《不悖归一》胡喜

1、日月同辉此身茫

　　已近四更，渐有白光惨惨渗过枝桠缝隙。李彦倚着的那棵杜仲灰褐色的树皮上点点褐红的血斑与树干本身的纹络融合，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早春寒意料峭，哪怕知晓该是醒过来的时候了，李彦仍是忍不住拢一拢被刀刃划破的衣衫，强撑着并不想睁眼。该死的，这次貌似伤得太重了些。也罢，且再等等。

　　“郎君，该起了。”红缨轻柔的声音响起，李琰茫茫然睁眼，望着蓝灰色绣云纹的帐顶愣神，略一挑眉，才缓缓开口：“什么时辰了？”“郎君，已是寅时二刻了。”“起吧。”红缨答应一声，即转到卧床后取了衣桁上的公服来。

　　一直到了弘文馆，望着不远处巍巍而立的太极殿，李琰方放下种种思绪，笑着与同着浅青色官服的姚校书问好，对着案上昨日刚列好一半的禁中需重新校对的书目细细琢磨起来。春日光景易逝，待听到姚校书唤他去公厨进午食，李琰捏着笔杆，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忘了公事，沉浸在身为李彦的记忆里。
　　“李兄，可是近日寒气未消，以致风邪侵体？我观你面色青白，形容似虚啊。”姚校书面带疑惑地望着神情恍惚的胡羲，语气关切。李琰笑了笑，掩了书卷，站起身来“劳姚兄挂念了，我确是有些不适，风寒而已，大夫说三五日便可痊愈了。”“也好也好。”两人又言及馆中典籍，颇有应和，俱是心情畅意，齐步往公厨而去。

　　“圣人又召上官相公往太极殿去了，莫不是，那事......许要成了”刚送了一口菠棱菜入喉的李琰忽听得这一句，心下一顿，不免有些呛着，急忙用袖子掩着灌了一小勺汤。这一番动作虽是极力克制着幅度，也还是引得那两位原先窃窃私语的楷书略带仓皇地注目，四下里瞬时寂静的有些令人不适。
　　李琰不自然地微咳一声，尴尬着与临近的那位孙楷书搭话：“瞧着上官相公了？听说他家新近添了位小娘子，上官老大人喜欢得紧，满月宴上亲自为孙女起了名。家祖赴宴回来还念叨了我叔父好一会儿怎么还没为家里添位小娘子，叔父对着家祖只好应是，倒是叫我几个堂弟闹了我婶子好几日。”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谈起家中儿女兄弟事来，一时倒是各有喜忧，先前不合时宜的那些话便也抛诸脑后了。
　　上首的老大人裴学士一直未曾言语，哪怕是后来得众人恭贺他家孙儿新婚之喜，也只是笑着微微颔首。及至慢吞吞自筷尖咽下碗里最后的米饭，他才缓缓开口道：“现下正是圣人与殿下吩咐修纂《臣轨》《百僚新诫》等典书之时，吾等近书当自省而已。既已进过午食，诸位便各尽其职去罢。”话毕，自个儿就站起身来，略整一整绯色官袍，抬步走了出去。见此，众人自敛一敛神色，躬身行了揖礼，各自回了办公地。
　　李琰和姚校书一路无言，俱是有些神思不属。宫闱之事是圣人自家事，再是拿宗法大道牝鸡司晨说事，做臣子的着目过多恐还是不妥。再有，依武后如今之势，上官相公怕是要引火烧身，圣人与殿下......至亲至疏夫妻。
　　重新在案前坐定，执笔而阅众条目，李琰终是静下心来，一一批注，再不闻窗外事。绿柳抽芽，金英含苞，一派春光。

　　下了值，与姚校书客气一番，李琰出宫门见了候着的长随安满，翻身上马，叫安满牵了马缰，慢悠悠踱回了家中。一路燕飞絮飘，霞色掩映，惬意松快至极。
　　待与祖父母叔婶一道进了晚食，又被祖父叫去书房聆听一番训诫后，李琰方彻底放松下来，坐进浴桶，闭目思考起昨夜梦中李彦之事来。
　　此时房中无人，红缨等俱被支使去了他处。李琰抚上胸膛，触处肌肤无损，不免皱一皱眉，又很快松开。从来便是这样，梦中之事总归是梦中之事而已，那李彦再是如何与自己样貌相似，不论所处之境或是性格身世，都与自己大相径庭。不过，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久到都快要习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背理者的存在了。
　　从前属于李彦的记忆刚闯入李琰的梦中时，尚还年幼的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发了癔症，在不甚清醒的情形下做了些奇奇怪怪的事。甚至逼着当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的红缨死守了自己一天一夜，再在第二日午间歇晌令她一五一十将自己行踪事无巨细报来。
　　祖母听说这事，赶来他的院子哭了一回，不顾祖父的阻挠，硬是让先生给自己放了三日的假。想起祖母杜氏那时将他搂在怀里，对着眉头紧锁的祖父声泪俱下，世家风范也不顾了，只一再说着“可怜大郎......没了双亲......失了依靠，叔婶再亲也难照料到的......为人祖父倒是只会肃着脸......”小小的李琰尽管被勾起了对仅有模糊印象的双亲的思念，却倒也对牵连了叔婶颇为抱歉，可心里藏着事，脸上只一副恍惚的样子，反叫祖父也没法硬下心了，半拦半顺着让祖母领了他去清晖堂住了几日权作休养。
　　后来......后来李琰便有意将李彦之事归为天下难解志异事不再多管，时不时当作赏戏看书般自夜间或午憩梦窥得这位李彦的生活二三，渐渐地便也习以为常了。甚至有些自以为幸起来。这李彦，同样是孤儿，不过长于市井之间，得某位高人收养为徒，入了江湖，与李琰现状差了十万八千里。虽风霜随行，刀光剑影，倒是叫李琰看到这世界，不，或是说那个世界原是有这样的活法的，血为义，气薄天，恣意潇洒任云烟。
　　换好寝衣，自屏风后转过身来，由红缨细细擦干头发。李琰照例读了会儿经史便安卧了。
　　月光满庭，枝影摇曳，今晚，会看到他么？

作者有话说

　　因设定原因，本文假定叠加状态的被观测者主状态先知晓自己另一状态的部分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