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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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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结亲的队伍锣鼓喧天。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得意。
曹操和袁绍坐在街边的酒肆里,看着街上的热闹,曹操一抬手,酒娘便捧上了两大坛美酒。
“别总色迷迷的盯着人家看,以你现在的身份,得自重。”袁绍轻咳了一声。
曹操略有遗憾地望着那酒娘的美臀:“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婚配了没有。”
“看来人还真是禀性难移,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改得了你这好人妻的性癖。”袁绍说道,“你这老阿瞒是这样,你家的小阿瞒也和你一个德性,刚一打进邺城,就抢了我的儿媳妇。”
“谁叫你儿媳妇长得太漂亮。”曹操给自己斟了一盅酒,“说实在的,要不是怕跟你就此差了辈分,连我都有点动心呢。”
“得了吧。”袁绍毫不留情地拆台,“那个从小就不把礼法伦常放在眼里,美色面前甘当孙子的曹孟德还会在乎这个?怕只是因为下手没你家的小崽子快吧?”
“袁本初!”曹操猛力地一拍桌子,拔剑佯怒道,“你今天是打算专提那些尴尬事让我难堪是吧?”
袁绍也站起身来,对而拔剑,“我袁本初在董卓面前都敢亮剑,又怎会怕了你这个老小子?”
“你还好意思提那事?前脚装逼后脚就落跑的人是谁?”倚天剑和思召剑碰撞在了一起,两个人的眼中都有精芒闪烁着,仿佛一场激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大喝一声道:“呔!那两个老儿好生聒噪,还不赶紧安静下来,免得扰了爷的兴致?”
那是个乡间的轻侠少年,说得好听点是如同朱家、郭解一样的游侠,说得难听点就是睚眦杀人,整日因“你瞅啥,瞅你咋的”而引发冲突的流氓□□。
“嗯?”曹操和袁绍一起回过头去,瞪着那人。那个人原本也是个身材魁梧,盛气逼人的豪杰,身边更有三五朋党助阵扬威,但不知为何,被这两人一瞪,全身的气势却像是瞬间委顿了下来一般,但却犹自硬撑着,朝两人吼道:“你……你们两个是谁家的老儿?快把你们儿子叫来,免得街坊邻居们说我等不敬老。”
曹操和袁绍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他们。
“汉丞相。”
“汉大将军。”
轻侠刚想呵斥好两个妄人,竟敢消遣小爷,然而却看那两个老人突然又怒目对视,相互吹胡子瞪眼,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
袁绍道:“你也好意思提汉字?也不知是哪个权臣整日赞拜不名,剑履上朝,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曹操也道:“那也总好过某个目无君上的家伙,整天策谋着废帝另立,就连天子落难到眼前就不去施以援手,无端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我也是为大汉出过力,为大汉立过功的!张让那十个老太监中有一半以上都是死在我袁绍的手里!”
“别提你给何进出的那馊主意了!要不是你多此一举引诸侯进京,这世间还有董卓什么事啊!”
“那诸侯在酸枣会盟讨董的时候,我还是盟主呢!”
“也别好意思提什么诸侯会盟了。十八路诸侯里只有我和孙坚有好好打董卓,你们无非就是想借机瓜分点利益罢了!”
眼见得这两人不知道在吵着什么,眼中完全没有自己的存在,轻侠不由得又忿怒起来,奋力地一拍桌子:“两个老儿也忒目中无人了点!”
“闭嘴!滚远点!”两声暴喝伴随着剑吟,但见寒光一闪,两个老人各自面前的桌角,竟同时被他们手中的那两把不凡的剑斩掉了一段,顿时吓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们看见两个老人突然同时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袍的矮顿老人将几枚铜钱往桌上一拍,然后将袖子一卷,将桌上的一坛杜康酒卷入怀中,另外的那个华服老人则提起另一坛酒,一并踉跄着出门去了。
直到他们走了很久,酒肆内似乎还充斥着他们那经久不绝的笑声。
结亲的队伍依旧在前进着,迎亲队伍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新郎更是笑容可掬,骑在马上不断地对着路边的行人作揖。
突然听到一阵“哒哒哒”的声音,后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新郎想回头去看,却突然感到两阵劲风擦过他的耳畔,两骑马已经越过队伍,扬长而去,只剩下已经完全溃散,乱作一团的队伍,和散了满地的红花、彩球和名牌。
曹操和袁绍策马在官道之上飞奔,他已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快意过了,刚刚那段有趣的经历,让他想起了两人少年时代任侠放荡的那段日子。
曹操骑着的马,是他早已在宛城失去的爱马绝影。他丝毫不考虑这匹黑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尽兴地驰聘扬鞭,像年轻时一样意气风发地大呼小叫。
“我也是有过信仰的!”袁绍大声说,但他的声音被吞没在风里,曹操一时没有听清,所以他侧着耳朵大声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袁绍更大声地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充满豪情壮志的年代,“你以为当年我一个好好的贵族子弟不好好地等着解除党锢走向仕途,去纠集那么多的豪杰轻侠干嘛,我是知道时局动荡不稳,想要趁机做一番大事业!”
“什么?”
“我说我那时要做一番大事业,振兴大汉朝,以不负我汝南袁氏的名号。当然,我也想要压过袁术那个王八蛋,让我这个庶出的孩子也能成为袁家的骄傲。”
“你做成了吗?”曹操仿佛成了个记忆力奇差的老糊涂。
“废话,我后来不是跟你一起从军了吗?”
和曹操一样,袁绍也有过那么一段愤青的历史。一方面他为了显示自己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一股清流,多次拒绝朝廷辟召,隐居在家,暗地里却隐居在洛阳,结交在党锢之祸中被迫害的党人以及各地的侠义之人,其中除了张邈、何颙、许攸这些名人之外,当然还包括着曹操这个发小,他们秘密结成了一个反宦官专政的联盟,明里暗中积极地与宦官对抗。
然后,黄巾之乱爆发,党锢之祸解除,这两个对于官场失望的年轻人抓住了这个机遇,又先后将目光放到了战场之上。曹操的老爹曹嵩说:“既然你整天吵着要当兵,还总说什么要当大汉征西将军这样的梦话,我就最后动用一下我这张老脸,给你拉点关系,弄个军职当当,记住,去混点军功就可以了,别冲得太靠前。”
曹操想的可不一样,他想的是自己能在战争中大放异彩,扫平四方,维护大汉王朝的长治久安。他想的是自己可以力挽狂澜,拯救危局。然而在这场战争中,他最终还是只能像老爹曹嵩所说的那样——在他作为援军到达战场时,颍川的黄巾军早已经被名将皇甫嵩击败,身为骑都尉的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早已失去战意四处溃逃的敌人身后追杀一阵,然后沾了“大破贼军,斩首数万”的荫庇,被拜为济南相。
“在担任济南相的那段时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袁绍曾经这样问过曹操,曹操每次都是沉默。袁绍所知道的是,自己这位好友在担任济南相的时候,和以往的每一任济南相都不同,将各县贪赃枉法的长吏一气罢免了十分之八,致使贪官污吏纷纷逃窜,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表面上看起来,曹操在这段时间的作风和原本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放大版的洛阳北部尉,一个刚直清廉又狠戾暴烈的酷吏。但袁绍所知道的是,在那之后不久,朝廷征还曹操为东郡太守,并拜为议郎的时候,曹操没有响应征召,而是像他小时候做过的那样,装病回到乡里,隐居读书。
他的隐居和袁绍当初的隐居并不同,袁绍当初是借隐居来暗中筹划力量,但曹操的隐居却好像是真的隐居,春夏读书,秋冬弋猎,清闲得很。他的老朋友许攸联合王芬、周旌等人拉拢他一起做一番大事都被他拒绝了。
“你的仕途本才刚刚回到光明,你又为什么要放弃?”袁绍问。
“因为我不肯迎合权贵。”
“屁!不装逼我们还是朋友!”
“……因为我累了。”
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累?袁绍不知道,但他深有同感,因为那段时间他也很累。他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和曹操差不多。政治的昏暗在那一段时间内到达了顶峰,买官卖官的情况屡见不鲜,士族们刚刚才出了党锢的牢笼,就开始疯狂地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拉帮结派,与宦官的行为也如出一辙。
所以,曹操的累,是眼睛累,也是心累。
他再次见到曹操时,则是在西园设立的时候。灵帝为了制衡如日中天的大将军何进,设置了西园八校尉,袁绍和曹操分别被任命担任其中的中军校尉和典军校尉,但袁绍有着虎贲中郎将这样一个官职,曹操却仍只是议郎。
袁绍不知道是什么让曹操下定决心重新回到仕途,他只是看到,在担任典军校尉时,曹操的眼中已经又有了矍铄的光芒。他知道那时候,原来的那个曹孟德,似乎又回来了。
“只是可惜……”
叙旧到了这里,曹操突然勒住了马缰。
“可惜什么?”袁绍还在兴头上。
“可惜我变回了曹孟德,你怎么就不再是袁本初了呢?”
袁绍沉默。
仿佛是真实存在的风,呼啸着从两人身边吹过。
两个人遥遥地对视着。
“老实说,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你袁本初虽然尽出昏招,甚至引来了董卓这样一个大祸患,但你的用心还称得上是一句忠心为国。你可知道,在你拔剑对董卓说‘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的时候,我是有多佩服你,崇拜你?”
讲到这里,曹操越来越激动,甚至口沫横飞:“可是你看看你后来又干了些什么?是你心中已经没有大汉了,还是说讨董联军盟主的这个头衔让你飘飘然了?你看看你和那其他各路诸侯自从聚集在一起之后,究竟和董卓打过几仗?你除了和你弟弟袁术勾心斗角,又做过什么事?”
袁绍脸上僵硬的肌肉扯动了一下,说道:“那些诸侯心不齐我有什么办法?他们都不想动,难道我还能强行拉着他们的军队一起走?”
“别狡辩了,你袁本初不过也是和他们一路货色。‘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有乌丸、鲜卑之众,然后南向争夺天下。’这话还是你当时喝多了跟我说的呢。你还好意思说那些诸侯?你还不是以讨董的名义,暗中诈取了冀州作地盘?”
“你好。”袁绍被曹操说得来了火气,也不由冷嘲热讽,“十八路诸侯里就你曹操是大公无私的,就你是忠心为国的,就你一个人愿意当出头鸟,结果被徐荣打成了狗屎!”
“那我也和你们这群利欲熏心的家伙是不一样的,我是虽败犹荣,我从内心里深深地鄙视你们!我还有一首《蒿里行》就是专门写来骂你们的,你给我听好了!”曹操像个赌气斗嘴的少年一般,竟当即真的朗诵了起来,“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你!”袁绍气得手指直发抖,他治经典倒是比曹操强,但作诗他可不在行。好在他还有几个文笔犀利的手下,于是他也用压过曹操的声音大声念起了陈琳写的讨曹檄文来:“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
“袁绍你可别念了。陈琳现在可是我的丞相府门下督,我醒了之后就去叫他写一篇骂你这个故主的文章,你看他敢不敢不写?你等着我还没念完——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这两句则是讥讽袁绍的弟弟袁术在淮南自立为皇帝了。
两个曾经权倾一时的男人,现在正在道边幼稚地对骂,引得无数路过的百姓围观,早就笑成了一团,还有人搬来了板凳,在膝上放了狗肉干、生鱼片和胡饼,一边看戏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时候,董卓废少帝改立弘农王刘协,并鸩杀何太后,成了局势掌控者。起初似乎还想要有一番作为,重新任用党锢之祸时无出头之日的党人,但后来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洛阳开始实行起恐怖统治,□□宫室,屠杀百姓,倒行逆施。
然后,为了声讨实施如此暴行的董卓,永汉元年十二月,曹操在己吾起兵,初平元年,袁绍摆脱了韩馥的监视,在渤海起兵。至正月结束,各地群雄大多都已经起兵,除了袁绍和曹操外,还有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关东群雄会盟于酸枣,其声势之浩大,直逼得董卓舍弃洛阳,迁都长安。
迁徙的过程无疑是惨烈的,洛阳的百姓被董卓的步兵、骑兵逼迫着背井离乡,路上被人踩死、被马踏死、饥饿而死、遭抢劫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尸体堆满道路。皇帝也被挟持着前往并不熟悉的新都长安。富翁们被安以各种罪名杀害,财产被剥夺充进国库,现代皇帝和公卿以下的坟墓被掘开,其中的珍宝也都被没收。最后,在人去城空之后,又以一场大火将洛阳这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化作了一片焦土,宫室、庙堂、官府、民居,方圆二百里以内的建筑物,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大地。
但是,当初誓讨逆贼的十多万关东义军,却什么都没有做。董卓虽然迁都,但是其军力仍然强大,诸侯所带的不过是自己的军马,谁都不愿意先将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让别人保存实力,成为大头。所以他们没有再前进一步,只是在原地置酒高会,无所事事。
曹操一再向他们献计,想要他们有所行动,他说,只要袁绍将河内的军队带到孟津,酸枣诸侯进驻成皋,袁术由南阳偷袭关中,形势就可以大定,但要是继续呆在这里不思进取,只会失去天下名望,为自身招来耻辱。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话,包括他的好朋友袁绍也是一样,袁绍就是在那时向曹操透露了“南据黄河,北守燕代”之类的话,让曹操察觉到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忠汉之心。后来袁绍更公然宣称董卓所立的皇帝刘协名不正言不顺,没有政治正确性,要放弃营救他,改立那位在北方广施仁政的幽州牧刘虞为皇帝,而诸侯也都同意了他的看法,暗中鼓噪不已,并已经开始策划北上。
袁绍心中还有遗憾,因为他还没有得到曹操这个老朋友的支持,在他的心目中,他必须要得到曹操的认同,才能算是获得成功,于是他特意去征求了曹操的意见。他想要这个儿时的好友称赞他的高瞻远瞩,雄图伟略。
但是,曹操只是默然无声地离开,然后清点起自己的兵马,又向自己的另一位老友兼顶头上司张邈借了五千兵马,当夜就离开了酸枣,然后给群雄们留下了一句至今还振聋发聩,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你们尽管向着北方的刘虞称臣,我自己去讨伐董卓,营救皇帝。
说着这样的话的曹操,独自去追击董卓,却在荥阳汴水被董卓的大将徐荣击败,几乎全军覆没,他的好友及最大的支持者卫兹战死,他自己也中了一箭,险些失去性命,如果不是他的堂弟曹洪将自己的马让给他,并告诉他“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但不可以没有明公”,他的一生恐怕就要结束在当场。
这样的他,在当时成为了群雄们的笑柄,而他只是同样默然无声的和夏侯惇等人去扬州招募了一千余士兵,转投河内,名义上虽仍归属于袁绍,实际上却打算暗中继续积攒实力,追随诸侯中另一位孤军奋战的英雄孙坚的脚步,继续追击董卓。
但是他没能等到这样的机会,因为没过多久,由于袁绍和袁术两兄弟的率先内斗,各诸侯之间不再有约束的相互公开征伐,讨董联军在没能再跨出一步的情况下,就此解散。
在那之后,曹操作为东郡太守,打败了青州黄巾军,并收起三十万众,组成自己的军队,号称“青州兵”,他好像正式地成为了一只袁绍的看门狗,为他打败袁术、刘备、张燕等群豪。
只因,那一个军人曹操,已经死在了当时。
“你是想将一切都归咎于我么?你以为我就不恨董卓?我的叔叔太傅袁隗,我堂兄弟袁基,还有袁家的三十多号人都被他给杀了!我比谁都想摘下那头肥猪的脑袋!”袁绍朝着曹操大喊,“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当时我们真的打败了董卓,那又能如何?我当时就已经看明白了,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各怀鬼胎的家伙中,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成为第二个、第三个董卓。而到时候毫无力量的我们就会被吞并,连身家性命都保护不了,更别提什么伸张正义、匡扶乱世了,所以无论是要贯彻理想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得先保证自己不被吃掉,而若想让自己不被吃掉,就要先去吃掉别人!你懂不懂,懂不懂呀?”
曹操却仿佛没有听到袁绍的话一般,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吟诵着那首《蒿里行》: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由于连年的征战,将士们的铠甲长期不离身,已经生出了虱子。百姓动辄是以万为单位地死亡。累累的白骨暴露在荒野之地无人收埋,千里之间连鸡鸣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百个民众当中如今只剩一个还苟延残喘,想到这里,如何能让人不感伤,不断肠?
而这样的战祸究竟要归咎于谁?是那些迫于生计才揭竿而起的黄巾军,倒行逆施的董卓,还是关东群豪那群争权逐利,毫无理想和正义的伪君子?
就在这时,耳旁突然响起了一个尖刻凄厉的声音:
“你也好意思说什么白骨露于野,生民百遗一之类的鬼话?你这个恶贼,怎么不看看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的作为又比董卓好到哪里去?”
这声音极其尖厉可怖,直从曹操的耳孔钻进他的大脑,让他的头壳都要迸裂,脑浆似乎要就此爆炸,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抱起了头。
四下环顾,身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袁绍的身影,而那些围观着自己的百姓们,突然换了一张脸孔,他们的皮肤开始腐朽生蛆,浑身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妇人挽起衣袖,露出只余白骨的胳膊,男人的眼珠爆裂,舌头吐出。他们手中呈着零食的碗,变成了婴儿的头盖骨,呈着些细碎的血肉,劈头盖脸地朝着曹操打来。
看到这样的情景,曹操惊慌失色,想要拨马回奔,却正好撞上了那支送亲的队伍,将队伍再度冲散。曹操顾不得许多,正想要继续前行,却被无数人抱住马腿号哭着拦下。
再低眼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送亲的队伍,分明是披麻戴孝,唱着挽歌的送葬队伍。马车其实是棺木,倾覆在地上,里面载着的佳人拥有着一头青丝,只是身体却都是被稻草填充而成的。然后,似乎听到了后面的声响一般,骑在纸马上的新郎回过头来,一张脸早不知被谁剥下,只余下一个可怕的骷髅面,以及上面黑洞洞的两个眼眶。
绝影马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向后仰倒,无数人扯着曹操的衣袍,想要将他从马上拉下来。曹操奋力地与他们撕扯,却发现自己怎样也摆脱不了他们。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倏忽而至,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阻碍一般,顷刻间便到了他的面前。
“许褚,护驾,快护驾!”曹操下意识地惊叫,但却忘了在这里他并没有许褚的保护。黑影蹲在他的马背上,一刀斩下了绝影的头,马颈处喷出的鲜血溅满了他的黑衣,而他抬起脸——一张无喜无悲的脸。
“你是……你是谁?”曹操惊叫,但却发现这一张脸他似曾相识。
袁绍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你忘了?此人和你有深仇大恨,所以官渡的时候,我还派他去刺杀过你呢。”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曹操大呼,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住脸,“你到底是什么人?姓甚名谁?”
“我无名无姓,不如说,我早已舍弃了名姓。”无比淡漠的声音,“你不用记得我是谁,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随随便便可以对之挥下屠刀的‘他’。”
将环首刀架在曹操的脖子上,那人将脸无限地凑近曹操,曹操突然发现这张脸居然可以千变万化,瞬间变成了其他无数张脸孔,都是一样平凡而朴实的脸孔,眼中也毫无例外地饱含着憎恨。
“我来自徐州。”
化装成曹操收下从士,想要借机刺杀曹操,却因为许褚计划外的返回而最终导致功亏一篑的人。
一个来自徐州的“他”。
刺客,徐他。
刀落。
曹操 X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