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部分 ...

  •   “究竟是何人杀了孤的近侍?”
      曹操顿足捶胸,几乎哭跌于地,在大将军夏侯惇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身来。夏侯惇用仅剩的一只独眼瞥了一圈众臣,示意他们不要多言,而他自己也保持着沉默。和曹操相处多年,他深知这种时候,至少是在群臣面前,他最好保持缄默。
      近侍倒在地上,双眼圆睁,他的胸前绽放出一条血痕。
      “究竟是何人杀了孤的近侍?”曹操又问,他已经红了眼,抓住了另外一名近侍的衣领。
      “是……是丞相自己。他……他怕您着凉,想要给您盖被子,但是刚刚走近,您就突然起身一剑杀了他……”
      曹操慢慢地松开了近侍的衣领,身子一下子瘫坐在榻上,喃喃地说:“是孤……是孤……”
      他低下头,看着那不幸惨死的近侍,眼中垂泪。
      “孤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孤喜欢梦中杀人,叫你们不要靠近孤了吗?”
      “丞相,俺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您……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吧。”虎侯许褚讪讪地说道。
      那名主簿也侍立在一旁,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自然,丞相的头风病近来正是严重的时候,悲伤过度的话,怕是后果还要更加严重。”
      “仲康,德祖,且退下吧。”曹操似乎稍稍止住了哭意,看了一眼二人。
      许褚小心地瞥了一眼地上近侍王禄的尸体,“那……那这尸体也别在这里摆着了,多不好看啊,还瘆得慌……”
      “先退下。”
      主簿眉毛一扬,“丞相让尸体摆在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一方面丞相是个念旧的人,一方面丞相也是在告诫其他的内侍小心,免得一片忠心倒成了引祸的根源。”
      “退下!”曹操又重复了一遍。
      许褚早就先退了出去,主簿向着曹操施了一礼,也笑着离开了。
      “这个杨修……”曹操皱眉,对着夏侯惇轻声询问,“……除了恶心我就没有别的爱好吗?”
      曹操在夏侯惇的面前从不自称“孤”。
      “不这么做,又怎么能显现得出他的另类呢?”夏侯惇叹息了一声,“孟德,你要杀了他么?”
      “如果有一只虫子每一次都要跳到你吃饭的碗里来,你会怎么做?”曹操反问道,他现在很烦,而他每次烦躁的时候,头就会很痛。
      夏侯惇明显看出了他的这一点,“孟德?”
      “老毛病了。”曹操摆了摆手,“没事,叫陈琳再骂我一顿就能好。”
      “陈琳现在哪还有那个胆去成为那只你碗里的虫子?”夏侯惇说着,看曹操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他也稍微放下心来。
      在夏侯惇也离去之后,整个寝室又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了。曹操提着剑,在寝室内来回踱步,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地面,仿佛那个近侍还倒在那里一样。
      “你服侍孤多年,内侍之中唯你体贴入微,却不想近日却横死于孤剑下,孤心里后悔,然而纵然后悔也无法换回你的性命,也无法报偿你的忠心。”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阿瞒,阿瞒……”
      “这次又是谁?”曹操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小名,可偏偏最近总有人这么做。他回过身来,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景象突然变幻,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谯县,曹家的大宅。
      可是这地方应该早已经毁于黄巾战乱了啊?曹操正疑惑间,突然额头一痛,竟然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谁人这么大胆?”曹操怒道,但当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拿着尺子的人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叔父?”
      面前的人,正是他的叔叔,他父亲曹嵩的弟弟,当年任长水校尉的曹炽。可他应该早已过去多年,又为何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貌?
      “阿瞒。”曹炽铁青着脸,“你又说谎了,叔父告诉过你多少次,谎言说得太多是会让自己也相信的。”
      曹操凝重的脸色稍稍舒展开来了,对着这个自己儿时最害怕的人,突然笑了出来,“这次换您出现在我梦中了吗,叔父?”
      “你又在说什么诳话?”曹炽依旧面无表情,“阿瞒你难道不是个无梦之人么?”
      “我有过梦。”和现在天天在做的噩梦不同。
      “狡徒有梦,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曹操大笑:“我就知道,叔父一直比先父更理解小侄。”
      “比他更能洞悉你的本质。”曹炽冷冷地说道。
      “所以你常向他说小侄的坏话。”曹操眯起了眼睛。
      曹炽哼了一声:“你那时放浪形骸,确实应多加管教。”
      曹操将手背在了背后,“可是小侄偏偏不喜欢被人管教。”
      曹炽脸上出现了一丝愠色和嘲讽:“所以装病并毁谤自己叔父的感觉一定让你很快意。可是阿瞒,你为何一定要说谎呢?”
      “谁让小侄在家本来就不受先父待见。”曹操又笑,“父亲更喜欢的是我那几个兄弟,永远只按照他的构想来走的那几个兄弟。我要是再任由叔父说我的坏话,那我在这个家里还有地位吗?”
      曹炽似乎从曹操的话中读出了一抹深意,“看起来你对于兄长的意见也很深啊。”
      的确,曹操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家族。那是因为他别有所爱——他的梦,他的大汉梦。
      他爱大汉,曾经很爱很爱,尽管那时的大汉已经是垂垂老矣,但他仍然爱。
      数百年炎汉天威,他如何能够不爱?所以自小就放荡不羁的坏孩子曹操,在刚入官场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变成了一名刚正不阿的清官。
      他刚任洛阳北部尉,就申明禁令,严肃法纪,甚至不惜打死皇帝宠信的小黄门蹇硕的叔叔蹇图。他担任议郎的时候又像古时候所有的刚直之士一样,多次向皇帝上书进谏,为遭受宦官陷害的忠良窦武、陈蕃平反申冤。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得罪了当时的整个宦官阶级。但他不在乎,他的内心里,住着一个像屈原、伍子胥一样的士大夫。
      为了挤进士族这个门槛,他可谓是煞费苦心,死皮赖脸地缠着名士许劭,求他在月旦评中给自己一个评价,让那些士人们也可以高看自己一眼,许劭直到被他缠得烦了,才不情愿地给了他一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然后躲进家中,再也不出来。
      只是士大夫却没有因此而待见他,只因所有人都知道大汉之所以倾颓,祸根乃是宦官。而他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他曹操也早就已经被贴上了阉宦之后这么一个标签。在重视出身的士人当中,他曹操不过和他所对抗的宦官阶级是一丘之貉,曹操所做的这些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宦党之间的狗咬狗。所以他们并没有为曹操发声,所做的,不过是冷眼旁观。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憎恨着自己的出身,憎恨自己那甘愿成为宦官养子,即使担任太尉这样的高职还庸碌无为,甚至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父亲。但宦官党这顶帽子,从他出生起就已经扣在他的头顶了,在这个时代,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他人偏见的目光。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只是一个寒门子弟。”曹操幽幽地说。
      “你又开始说谎了。”曹炽摇了摇头,“那时哪怕是士族都因为党锢之祸而毫无政治前途,如果你真的只是个寒门子弟,你又怎么能坐上洛阳北部尉和议郎的位子?更可笑的是,你那么痛恨宦官阶级,痛恨自己的家族,却哪次不是靠他们来给你擦屁股?”
      是的,身居高位的十常侍并没有深究他的罪,在他们的眼中,曹操只是他们自己党群当中一个不怎么懂事,总是喜欢小打小闹的小孩子。而他的父亲更是动用一切关系保住了他的政治前途,并对他说:“行了,你也稍微成熟点,现实点吧,学会懂点事,别总给老子添麻烦。”
      那时的他,是有多么的心灰意冷?他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那些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壮举,无论是皇帝、士人、宦官、外戚,乃至自己的家族和好友,都不曾真正当回事。所以,在最后一次得罪张让后,他弃官还乡,有好久都没有做官。
      只因,那一个士大夫曹操,已经死在了当时。
      “你还真是喜欢狡辩啊,阿瞒。事到如今,你还想证明什么呢?”曹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你一直在抱怨自己的家族,但一个人心中无家无父,又岂会有国有君?”
      “一个人既已在土里待得久了,又何必冤魂不散,出来放些陈词滥调?”曹操凝视着曹炽,倚天剑已经缓缓出鞘。
      “知道自己正身处梦中,就想要亲手弑叔了吗?”曹炽回视着曹操。
      长剑划出了一道弧光,然后,曹炽依旧带着那平静而充满嘲讽的表情,身首异处。
      “您又以为您已经被我杀了几次了,像这样的对话,又已经重复了几次了?”曹操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曹炽的身影化作了虚无。
      但是曹操知道,今晚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他现在,仍旧只是在第一层。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周围的场景忽变,他知道,他马上要前往下一层梦境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的是谁,但他知道的是,第二层梦境恐怕要比第一层凶险得多。
      这一次,待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身在一处闹市之中。这里张灯结彩,正有一对车马穿梭人群而过。
      这是民间结亲的队伍,百姓们争先围观,都想要一睹新娘子究竟长成什么样,就连曹操置身于其中都不曾发觉,只是连同他一起推挤着向前。
      曹操突然久违的来了兴致。他也想加入到这人群当中,分享一下他们的乐趣,就像自己的少年时代一样,反正既然是梦里,他也可以难得地肆意妄为一次。他也想在心中嘲笑一下,这些无知的百姓,只知道目猎美色,居然不知道自己冲撞了一个大汉丞相。
      然而这时候,他的肩膀突然被人重重地一拍。曹操浑身打了个激灵,回过身来,却看到一个英伟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曹孟德,都一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想和小时候一样,去偷人家的新娘子么?”
      曹操已经须发灰白,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却比他年轻个好几岁,只是言谈当中,却俨然以曹操的同辈自居。普天之下,还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但曹操却并不愠怒,反而说道:“你也别总好意思说我,当年我俩总混在一起的时候,你干过的丢脸事可一点都不比我少,任何一件事被我抖出来,都足以让你家那四世三公从坟里爬出来训斥你一顿。”
      他盯着那人时,眼中已经充满了许多笑意。
      “你说是不是啊,袁本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