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百里啼奚

15、值得

　　北嚣每年都会选拔新弟子，选拔考试极为严苛，在落榜的报名者心里就是一生的阴影，而选拔考试的前几名，基本都会成为后来各自师门的大弟子。温清让比重鸣见晚一年进入北嚣，彼时重鸣见作为师兄接待新入门的师弟们，那便是重鸣见第一次见到温清让，这个占据选拔考试排行榜榜首的师弟。
　　在一众新人里，温清让显得格外不同，一张冷冰冰的脸，既没有通过考试的欣喜或轻松，也缺乏疲惫，仿佛超脱于身处的环境，只是一双坚毅带着傲气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心事重重。选拔考试的榜首向来是北嚣各个师门争抢的对象，从前的江野是，如今的温清让也是。重鸣见没参加过选拔考试，他的双亲皆出身北嚣，重鸣见九岁时父母在预兆着魔神出世的千年浩劫中为保卫北嚣而双双殒身，北嚣式微上尊感念其忠勇，破格收重鸣见为弟子，重鸣见自此成为未通过选拔考试而进入北嚣的唯一一人，不过没有经历过选拔考试也成为重鸣见心中不小的遗憾。
　　温清让在选择师门上并没有太多犹豫，式微上尊是北嚣修为最高的长老，自然也是温清让向往的师父，就这样温清让成为重鸣见的同门师弟。在重鸣见的印象中温清让是个很努力的人，不喜欢同师兄弟打闹，也不喜欢趁着下山做任务的空挡闲逛看新鲜，只是一味地修炼修炼，似乎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激起他的兴趣。温清让进北嚣的第一年，重鸣见与他并没有太多交集。
　　第二年，北嚣弟子四年一度的集体历练到来，所有未经历过上一次集体历练的弟子都要进入北嚣秘境锁灵山进行历练。锁灵山关押着北嚣封印的所有妖魔鬼怪，集体历练的主要任务就是检查每一个封印，以确保整个锁灵山封印的完整。不同师门分为不同小队，从锁灵山的不同方向向山顶检查，可是这一年的锁灵山并不平静。
　　往年的锁灵山历练时长三天，每位弟子身上都带有三种颜色的信号弹，紫色代表集合，黄色代表发现极端异常情况，红色代表极度危险需要救援，各师门的长老会守在锁灵山四周关注每一位弟子的情况。然而这一年，北嚣弟子进入锁灵山七天，音信全无，也没有任何信号弹炸响，长老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如果内部弟子无人配合，长老们只能强行破除封印进入锁灵山，在内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唯恐强行破封带来无法控制的后果。
　　重鸣见进入锁灵山之后便觉得异样，太安静了……渐渐的，整个小队的人都感觉到异样，一瞬间，黑云蔽日，在所有北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极强的妖力席卷而来，形成一道道结界，把北嚣弟子冲散。重鸣见与温清让等几位师兄弟被困在一起，四周都是浓重的黑雾，温清让当即拿出一枚信号弹点燃，刺眼的黄色强光一飞冲天却刹那被黑雾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破除联系，逐个击破。”温清让看着弥漫的黑雾道。
　　“小心！”重鸣见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四面窜出，两名师弟当即便倒地不起“敌在暗我们在明，快寻找庇护！”
　　重鸣见与温清让扶起受伤的师弟，几个人迅速寻找庇护地，一路上不断应对随时出现的攻击，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一处没有邪祟的山洞，把重伤的师弟安放在山洞里，温清让便反身坐在洞口警惕随时可能的危险。重鸣见暂时封住重伤者的经脉避免邪气攻心，回头看见温清让静静地在洞口打坐，冷冷的脸上还是缺乏表情，鲜血却顺着脸颊滴落。重鸣见上前为他输入一股真气，温清让缓缓睁眼“谢谢。”
　　重鸣见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示意他休息一下。温清让点点头，陷入沉睡。
　　之后的七天是如何度过的，重鸣见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温清让不眠不休拼死打碎结界，北嚣弟子得以合力封印破封而出、带领锁灵山众妖准备利用围困北嚣弟子之机，逼迫北嚣上尊打开锁灵山封印的妖君。
　　走出锁灵山时，温清让已经站不稳。式微上尊亲自为温清让疗伤，叮嘱温清让须得静养，然而当晚，重鸣见从主殿回弟子房时便看见温清让在后山练剑。重鸣见倚在树旁看了许久，终于问出一直想问这名怪异师弟的话“你为何如此执着？”
　　温清让止住剑势，看向这位突然出现的师兄，还是一副缺少表情的脸。
　　“你来北嚣是为了什么？”
　　温清让抿抿唇，终于开口“为了增进修为。”
　　“增进修为，又是为了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温清让垂眸思索了一下“为了变强、变得更强。”
　　重鸣见摇摇头“这不算理由，倘若变强是你的目标，那么这个目标是永无止境的，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可以放弃其他的一切，你可以忍受过程中的一切痛苦，可是万一追逐到最后，你发现得到的并不是你想要的怎么办？”
　　温清让没有说话。
　　“人生若只在乎一个结果，那没意义，反正到最后都不过一柸黄土。”
　　重鸣见离开了，只剩下温清让一个人默默看着手中的剑。
　　......
　　寒冷的夜风把重鸣见拉回现实，他慢慢起身走回寝殿，冰冷的风似乎刮进骨髓。
　　太阳又升起，重鸣见一夜未眠，打开寝殿大门，温清让听到声音转过身，嘴边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重鸣见一时说不出话，在门边停住。
　　“我怕你再不肯见我，所以来门口堵你。”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重鸣见一时怔忪，道“怎么会......”
　　温清让却上前一步，直直看着重鸣见“你知道内丹尽碎该有多痛苦，你也知道我少年时如何天赋异禀，我却因你修为尽失，以你最怕累及他人的性子，必定内疚到觉得再无脸面见我，必定要想出补偿我的方法才肯罢休，必定......再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松对我。我不想要这种结果。”
　　“对，你说的对，如果可以我愿意将我的一身修为渡给你，可是内丹尽碎...内丹尽碎......我真的无能为力......”重鸣见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忌恨透顶，为什么...江野也是、温清让也是，为什么自己如此无能！“你天赋异禀，你前途无量，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一个人毁了自己？不值得。”
　　“什么叫值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人生若只在乎一个结果，那没意义。当时我还不能理解，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增进修为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可以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十六年前那场战争，我保护了温家，保护了你，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温清让再进一步，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我想看到你笑，我想陪在你身边，我想每一天的阳光都能照耀在你身上，如今我都得到了，哪有什么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