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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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荀府便来了位新面孔。
江凌换了身打扮，他本就擅伪装，稍稍在妆容上下点功夫，便和昨日判若两人，倒真像个行伍打仗的士兵。
荀风只道他是自己的亲兵，名叫江行。自幼父母双亡，在京中无依无靠，今后便在荀府住下。
荀风不喜官场来往之事，荀府平日里除了沈平，便很少有人来拜访。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江行，日后还要常住，府里上下自然是喜不自禁，王妈更是从一早上就开始忙活，仿佛要施展出毕生绝学似的，做出个满汉全席。
江凌第一次来荀府，荀府里面和他想象中的却不太一样。
如果说江凌的戏社是外表平平无奇，实则内里别有洞天的话，荀府便就是恰恰相反了。从外面看，荀府好不气魄，匾额上的荀府二字更是挥斥方遒，苍劲有力。可惜里面确实在是，怎么说呢，
一言难尽。
倒也不是说荀府里面不好看，只是比起其他达官贵人的府邸来说，荀府实在是太过接地气了一点。
一眼望去，栏窗皆是细雕镂空花样，朱粉涂饰。白石台矶，一湾池塘，池边垂柳，随风细舞。
本来是绝好风光，只是左侧的菜园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仿佛进了乡下村庄一般。
“小行你可别见笑，这是周妈的主意，非说自己种的菜吃起来才健康，我也就随着她弄了。”
“卑职不敢。”
“既是在家里，便不必如此拘谨，叫我子钰便是。”让药毒谷谷主自称卑职，荀风实在没有这么大个脸。
“是，”
“子钰。”
这两个字，他早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子钰，小行，吃饭喽！”周妈洪亮的声音从厨房里清楚地传出来。
荀风一双桃花眼又笑的弯起来，风一般地就跑到厨房去了，没有注意到江凌一瞬间古怪的脸色。
子钰，子钰，他在心中默念着。
他盼了好久才能叫这个名字，别人却可以如此轻易，如此亲密地叫出来。
“小行，愣着干嘛，我告诉你，你千万别拘束啊，要是子钰这小子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揍死他。”
江凌发呆的时候，饭菜已经上齐了。
周妈是荀风的奶娘，打小就照顾荀风，荀风母亲过世后，也是她一直照顾着荀风。
“周妈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自打子钰长大后，周妈便一点儿也不疼我了。”
“怎么不疼？”李叔插嘴道，“你周妈哪次不是日盼夜盼，就盼你从战场上赶紧回来，”
“幸好现在没有仗打了，日子也太平了，子钰，你总说先立业后成家，如今也该成家了。”
江凌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装作无事一般瞟了一眼荀风的脸色。
“好啦好啦，周妈，你看，光我一个你就烦死了，我要是真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您不是要被烦死？”
“哼，我要是能活着看到你有孩子，烦死我也乐意，等我去了总算跟老爷夫人有个交代。”
荀风看着周妈，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雷厉风行，可斑白的双鬓却还是提醒着自己，她已经老了。
他想着他是没有办法满足周妈的愿望了。
既是将死之人，何苦再去祸害人家姑娘？
江凌自听到成家生子以后，心中便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是的了，他总要娶妻生子，红袖添香，儿女绕膝。他想了许多，却依旧无法在他以后的人生里找出半点自己的位置。
“好了好了，周妈，将军你还不知道吗？再说，现在让他去讨个媳妇回来可不是开玩笑吗？您想想昨日他买来的胭脂，可知将军是半分女儿心也不懂的。”陈姨打趣道。
周妈也突然大笑起来，“这话在理，子钰啊，你昨日买来的胭脂颜色，可知那是二八年华的小女子用的‘桃面妆’，叫我用来岂不是笑掉大牙。”
荀风一愣，他只看那胭脂是最贵的，想着贵的总是好的，不想胭脂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果然，女子最为麻烦。
好在荀风脑袋转得快，马上顺着话茬说道，“周妈在我心中正当二八年华，就该用这个什么桃花妆，谁敢笑您，您告诉我，我去揍他。”
二八年华的少女也好，半老徐娘也罢，只要是女人，总是爱听夸奖的话的。
就这么一直插科打诨，一顿饭就这样吃完了。
江凌是长袖善舞之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对心怀鬼胎之人，他可以应对自如。可对于真情实感，他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幸好他们只当他军旅之人，不善与人相处，于是江凌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吃完了饭。周妈李叔他们都热情无比地为他夹菜，江凌也不好拒绝，一顿饭下来，竟有些撑了。
夜已深，夜凉如水。
一道黑影倏地闪进荀风的房间，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仿佛刚刚只是错觉而已。
荀风正在临帖，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他也并不抬头，只道，“有劳谷主了。”
江凌昨日只是粗粗地把了一下脉，如今仔细探起来，眉头竟是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荀风一手撑在书桌上，看着江凌的脸被火光映着，多了几分缱绻难分的意味。
“少谷主，就算我这病没得治，你的眉头也不用拧得这么紧吧？”
“我既答应救你，便救得活，将军你是如何中的这毒？”
又变成将军了，荀风心想，还是子钰听得顺耳。
“是和那北边胡人打仗的时候，他们趁我不备用暗器偷袭我，谁想到那暗器上居然上了毒。”
江凌放开了荀风的手腕，冷笑地看着他，“将军可知，什么样的病人是救不活的？”
“寻死的病人。”
“你中的毒是无形毒，因潜伏期长，中毒后与常人无异，难以发觉，往往被发现时早已病入膏肓，难以救治，杀人于无形之中，故得此名。将军可知，为何这毒如此厉害，却仍不在天下三毒之列吗？”
江凌不等荀风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因这毒虽然刁钻，要下此毒却绝非易事。需徐徐图之，每次一点用量，积少成多才能成事。这胡人倒也机智的紧，放着北疆蛊毒不用，偏偏选了这毒。”
荀风自知骗不过他，无奈道，“若问我是如何中的这毒，我却也实在不知。若非游历蜀中时巧遇一位神医，我怕是也不会得知自己中了此毒。”
这自然是假话。
若是真不知道，大可实话实说罢了。
江凌也不拆穿他，“幸好，这毒发现的早，如今还未渗及脾腑。告诉你那位副将吧，三个月后就还他个完完整整的荀将军。”
荀风只觉这话里有些不对劲，却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江凌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愈发来气，他是自然要救荀风的，昨日若不是那沈平太碍眼，张口闭口都是往江凌心里扎刺，他也不会装出一副刁难的模样。
这是嫉妒。
他嫉妒沈平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嫉妒他们出生入死，浴血沙场，嫉妒他称他子钰，他唤他慎之。
嫉妒地发疯。
江凌转身便欲离开，突然被荀风叫住。
“谷主留步，谷主，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将军请说。”
“可否，不要救我？只需帮我抑制住这毒发的速度，两年便可。”
江凌僵硬地转过身来，看见平日里吊儿郎当，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荀风嘴角挂着一抹苦笑，明明是八尺男儿，如今在月色掩映下，身形竟是说不出的单薄悲凉。
“既如此，昨日你又何必来找我？宫中太医虽都是混饭吃的，抑制住这毒却也并非难事。”江凌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我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是不忍心去叨扰太医院，”
“哼——”江凌冷笑一声。
又是放屁。
“再者若不去求助谷主，沈平那家伙不知道还要搞出什么事来，我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江凌只觉气血逆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荀风心想真是造孽啊，初次见面那样淡定从容的人竟活生生被自己气成了这样。
医者父母心，果真不错。
丢下了一句“我知道了”，江凌便拂袖而去。
哪有人不想活着呢？
不过是不能活罢了。
荀风向来是个心大的人，晚上来了这么一出，照样倒头就睡。
江凌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安他的心？
你想死？我却偏要你活个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