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星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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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魔女猎人』。
人们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
『他以己身净化不祥，自此往后魔女再不复存』。
【二】
那是蒙昧与无知的年代，知觉一片混沌，黎明尚在沉睡，昏愚高歌，纯真哀鸣。
他是方圆百里最英俊健美的Alpha，眼眸是春里如瀑的紫藤，气息是窖里古老沉醇的酒液，他行过的地方必迤逦出满目的浓丽，阳光亲吻他，人类爱慕他，一切构成他的物象皆属美好与光亮。
这样的Alpha，必得有一位格外纯洁美丽Omega来匹配，或如领主府那位小姐，那位拥有光滑胳膊、越光般丰润胸脯的Omega，她的走动的步伐雅致又庄严，她的气息如石榴般熟美，那丰润的美丽身躯必也与那果子一般的多产。
他们的结合几乎已属必然，人们每日都伸着脖子，等待着哪日那位美好的Alpha将骑着马向领主府行去，去将那丰美的石榴撷采入怀。
有那长者注意到，那双藤紫色眼眸近里来愈发明亮，他频繁的出入那片浓郁的林地，而很偶尔的，会带回一身鲜甜的花香，与他身上本就沉醇的气味和成一起，像是丰收季里拆塞的蜜酿，在喉间蕴满香气。
他恋爱了，所有耆老在瞬间那样的定了论。
或许那位小姐怕羞，于是他们便在那蓊郁的林里密会，这样除了那沉静的林木与婀娜的花朵，无人将得知他们之间浓密的爱语，这样一对上好的佳人，即便是鸟儿见了也会噤声不再啁啾，生怕那不识趣的啼叫惊扰了含羞的石榴，于是石榴将结不出甜密的果子。
而他们这些老头儿当然也不会去行那般不识趣的事，他们只需静待，待石榴结果，多汁灿美，浇灌他们这片土地。
于是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这片土地在沉静的欢欣鼓舞。
现在想来，那是黑暗骤降前最后一片黎明。
【三】
有人看见了，他怀里的那头秀发，是乌云压顶那般的黑。
那不是石榴，多情的石榴金发灿灿，是日光落在林荫里的那般晶莹，绝不会是那般黯淡悒郁如废墟般的漆黑。
漆黑的发，有人记起，那是村里一名不起眼的Beta，如她的黑发一般令人不快且阴沉的Beta。
羸弱、丑陋、阴沉、肮脏的女孩。
家人都为她感到害臊，为了不让世人看见，经年把她藏进一个秘密的地窖中。1
矫健俊美的林中雄鹿如何会爱上肮脏苍白的沟里蟾蜍？
盛满希望与光亮的Alpha为何会眷恋丑陋青白的Beta？为何有Alpha能够拒绝那艳美甜蜜如石榴的Omega，而去亲吻气味淡薄空虚无味的Beta？
越强大的Alpha越会追求美好的Omega，Alpha与Omega的结合本是天定，唯有如此才能产生完美的后代，将强大的血液流传在这片祖先的土地上，将这片土地的血脉与肌理传承下去。
无人能违背上帝的旨意。
这没有道理，这必是那Beta使了什么手段。
有谁这么的低语，交头接耳的，在耳畔，在眼里，在心底。
巫术！
有谁在长久压抑的沉默里尖叫起来。
我想起来了，她那苦命的爹娘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头发并非如此浓烈的黑！
必是被什么给浸染透了！污浊的、被诅咒的那些，不祥的黑色毒液！
我看见了，她有时夜里会在墓场徘徊！
墓场？！她掘开了先人的处所，撕扯那些骨肉，咬噬先人的安宁！
我看见了，她暗地的餵养了一只黑猫！
黑猫？！黑猫是污秽的产物，恶神的耳目，魔女的爪牙！
难道是魔女吗！
魔女！
魔女！
魔女！
烧死她！
烧死她！
拯救我们的Alpha！
拯救我们的光！
【四】
恋人躲进了森林。
原先密布爱语之处，最后竟然成了仅剩的栖身之所，有风沙沙而过，树叶摩擦低语，如挽歌。
黑发的姑娘面容苍白，她搂着她的爱人低声细语，较檀木更乌黑的眼眸在望着她的爱人时融软酣然。
她说：你走吧！走吧！此刻的我已是死囚，冰冷与恶意在扔掷着我，曲目里的不协和音难以续存，唯有祭坛上的血液与十字架上的烈火能平息人们的狂怒，暖活那些阴冷。
你与我不一样，你生来深受神眷，生来该沐浴在光里，春里灿放的紫藤从来都不该垂挂在泥泞陋黑的墓碑上。
他紧抱着他的恋人：我会保护妳，神赐、Alpha、Beta、Omega、期望、光明，这些从来都不重要，我会保护妳，我只保护妳。
她微笑起来，像月光，淡薄青白，却温柔。
我曾经拥抱过阳光，紫藤曾落在我唇上，我已然满足。
我想你活下去，不只活下去，还须得是活得很好很好，一切都是你该得的。
愿你馀生披满光辉。
黑色的眸子慢慢的黯淡下去，最终化为无机质的一片漆黑。
她的眸底洒满星光。
今夜星光灿灿。
【五】
林间窜起浓烟。
有人自浓烟里走了出来，背后是灼烧的火光。
藤紫色眼眸的男人眼神平静，气息沉醇如美酒。
『魔女已死。』
他说。
手中握着一束尚在滴着鲜血的乌黑发丝与一只雪松削成的十字架。
【六】
他们称他为『魔女猎人』，半尊敬半畏惧的。
他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自魔女的魅惑里清醒，这件事已然昭显了他是多么的蒙受神眷。
神对他的眷爱不因受到魔女诱惑而消散，反而坚韧到足以将陷入泥淖的Alpha召返，被魔女曾经诱惑的的事情反而成了一种勳章与荣誉，魔女亦不敌他的荣光，截断在他眉宇间的神光下，而他亦与所有人呈现了他的信仰与力量有多么强韧。
如此的强大，足以使他顺利的撷下了丰软的石榴。
婚仪的那日天里那片土地里每吋每缕都流淌着蜜液，饱满的欢腾，神赐的结合，于是新的种子与血液将播进这块土壤，被眷爱的血脉会慢慢的充斥这片大地飘盪歌声。
所有人的面上都洋溢欢愉，所有人口中都吟唱祝调，所有人载歌载舞纵欢狂饮，所有人都将不再记起那片焦黑的林荫。
【七】
魔女猎人成为了那片土地上仅次于领主的崇高存在。
不，若不是领主握有兵权，掌有权势，他是万万压不过魔女猎人在人们心间的地位的。
毕竟看着那双藤紫的眼眸，嗅着他那沉醇的气味，白色衣料收束至颈，庄严而端整，没有人怀疑他深受神眷，而他手中紧握，那雪松制成的十字架更是令人敬畏，尽管制工粗砺、被劈折下的木头粗暴的以黑色织带綑在了一起，但那可是制裁过魔女的圣物，魔女的黑暗都无法摧折的神圣，无人能以任何方式加以亵渎。
十字架所指的方向，所有污秽都将如烟消散。
婚后的第二日他便匆匆的走了，他说，手中的十字架嗡鸣不已，必有某些地方在指引着他前去。
他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归来的时候，秋果已熟，新酒初封，土地馏出满盈丰美的浆汁，门前那只花篮满栽葳蕤，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之相伴的是人们热情滚烫的迎接。
石榴结果了，耆老苍老的脸上每吋折子都盈满了欢庆，颤巍巍的嗓音因着狂喜而微微发抖。
藤紫色眸子的男人却没有表情，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紧握着雪松木制就的十字架，看着欢欣鼓舞的人们，很轻的叹了口气。
『有尾贪婪的眼镜蛇，正在这片土地上，悠然而轻蔑的摆尾着。』2
耆老面容倏地苍白。
【八】
石榴未经浇灌而结子。
男人面容平静，石榴不曾被他所拥抱，未被阳光泽被，为何能够结子？
耆老问他，为何未曾拥抱石榴，她已是你的妻子，难道你内心尚记挂着死去的魔女？
是神的旨意，他说，未免他沉溺于Omega的多汁丰软而耽搁了除净秽物的使命，神说他必得在归家之后再行拥抱石榴，于是他只气味标记了石榴。
Omega不可能接受除了自己的Alpha以外的任何人，但石榴却确实的结有了属于他人的果子。
雪松木制的十字架指向了发抖的石榴。
『违背神意，她诱惑了丈夫以外之人，她亵渎了神光。』
『她是魔女。』
藤紫色的眼眸嶙峋坚硬，像是岸边浪凿而出的坚石。
【九】
石榴被架上火柱的那一日，星光灿灿。
火苗舔上她破败的裙襬，往日那些簇拥的爱慕的目光此刻仅馀惊惧与厌恶，有谁将那脏臭尖利的泥块扔掷过来砸破了面颊，流出的汁液鲜红一如过熟腐烂掉落于地的石榴。
嘲笑、恶语、惧言、秽词，这是一场扼杀生命的节庆，所有人在为了魔女的死去而狂欢。
曾经珍贵的石榴珍贵的Omega在火刑柱上惨叫，再如何的珍贵终究抵不过『魔女』一罪──人类终究最爱自己，危及自身便不再呵护。
他没有来。
那个石榴为其疯狂而生癫狂的男人没有来。
最后的最后，她仰着头看着，感受着最后一点意识远去，那些浓艳的晶莹的肌肤在一吋吋烧毁仅存骸骨。
『魔女』吗。
她尖锐的笑了起来，嘲讽的，泪液横流。
【十】
藤紫色眼眸的男人站在了原是林荫的那片焦土上，侧耳聆听不远处飘盪的那些声音。
火刑正执行，人们狂欢着，甚至有谁咏唱着诗歌讚颂着神光的伟大与魔女的污秽，而被行刑者的尖叫与扭曲的哭求夹杂在其中，断断续续。
妖魔鬼怪的盛宴。
他不带情绪的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进了那片焦木里。
【十一】
他想起石榴面容扭曲的质问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嗓音尖利，充斥怨愤，丑陋一如墨盖拉。3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轻轻的摩挲着手中的十字架，「妳该知道的，『魔女』，不是吗？」
她像是被重击一般的踉跄后退了几步，恐惧与仇恨拧扭着她的面容，「......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Alpha与Omega才是神定！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她尖叫，几乎要崩毁在他那居高临下的厌恶里，发狂而绝望，不假思索的喷吐出散发恶臭的乱语。
「假作神意，你会被神所抛弃的！你会得到神罚！你的骸骨将会被万千践踏、被曝晒于野地遭野狗啃食！哈！恰好与你那小相好一处！没有全尸！一块下地狱去吧！」
他没有看她，只是抬起手，将那只粗糙的十字架轻轻的凑近了唇边，柔软的亲吻。
「神？我没有神。」
【十二】
焦土又一次燃烧了起来。
魔女猎人带着那只雪松十字架，以己身净化这片土地残馀的不祥与秽气，自此往后魔女再不复存。
他留下的遗言是，『神指，领主府』。
于是干戈起，血浸染了这片土地，碑石满目，僵冷的尸骨爬满蛆虫，所有的一切，燃燒起來。
【十三】
藤紫的眼眸温柔到疯狂。
献上他的一切，他的血肉他的心脏他的灵魂，一切归属于她。
只要一息尚存，都会将她的仇敌斩杀殆尽。4
复仇女神擂动了战鼓。
他将仇恨她的一切用作血祭。5
【十四】
他曾信仰星光，但祂已在蒙昧无知里坠毁。
他的神已然死去。
【十五】
『魔女猎人』。
人们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
『他以己身净化不祥，自此往后魔女再不复存』。
『一切阴幽无所遁形，一切污浊剥离消弭，星光熠熠，恒常隽永。』
注解：
1.出自波特莱尔《忏悔》。
2.中古世纪有以眼镜蛇代指“□□”的用法。
3.复仇三女神之一，意思是“嫉妒”
4.长谷部中重伤+真剑必杀语音。
5.化用自极化长谷部出阵语音。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星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