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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吾生》 ...

  •   【一】

      我家附近有一间咖啡厅。

      不起眼的外装,刷漆的木门上挂着一个藤编的花圈,上头插着几只零落的紫色桔梗花。

      东西好吃,咖啡好喝,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三位可爱的店员。

      遇见这间咖啡厅纯属偶然,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最近却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得不回老家休养上一段时间,但成日里闷在家对我来说无疑是酷刑,在关上三四日后我再也受不了,抱着电脑语绘图板偷跑了出来,想着找上一个僻静的处所待上一个下午──于是就这么的找到了这间外观一点也不有趣的咖啡厅。

      迎上来的店员笑容清秀腼腆,我看着厚实的木桌上摆着的秀美白菊,点了一杯拿铁与一份轻食。

      安然的午后。

      食物美味咖啡上品,于是成了我平日里无事可做时的去处,不起眼的外装造就了罕有人至,但店里的大家似乎并不是很在乎这一点,更正确的说是她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是否能不能赚钱,大份的轻食荤素皆全,舌尖的咖啡香气上等柔润,这样一个套餐却都只需要500日圆不到就可以解决,我就曾对此发出了疑惑。

      而小枝──就是那个一开始腼腆微笑欢迎我的女孩,只是微笑着说反正老板娘不缺钱,开咖啡厅只是为了有一点事情可以做,而反正对于身为顾客的我来说并无损害,于是我也就只是耸了耸肩,继续抓起了我的绘图板。

      身为大概是这个咖啡馆里唯一的常客,我与里头的店员们熟悉起来似乎是迟早的事情,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与小枝的对话是始于大桌上那一盆雅致的插花,是前日里来还没有的,我夸了夸,然后就看见她笑容灿烂的与我说是她插的花。

      后来我才知道店里的摆置都是出于她之手,我们还曾经相约去百货逛逛那些可爱的小杂货(代价是我那天里花了两万日圆,但她花的更多),而她知道我喜欢白菊(一边咕哝着『怎么跟悠一样奇怪的喜好』),条件允许的话她每每都会为我摆上一只。

      做为回报我将那时我正在的画送给了她,因为她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我没想到的是一拿到画她的眼圈就红了。

      我有点慌张,连忙抽起怀里的手帕要递给她,但坐在一旁的苏芳与阿初看上去却并不意外。

      小枝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的朝我笑了笑,然后用着有些哽咽的声音告诉我,我画里的人长得有些像她的亡夫。

      我有些懵,小枝看起来还很年轻,怎么就已经失去过深爱的人了,这世间对于美好的人真是足够的尖利。

      我有些期期艾艾的说,哎我不是故意的呀妳别哭,早知道会让妳想起伤心事我就不会在妳眼前画这张画了,不然这样好吧,我再给妳画一张画,妳想要什么尽管说,我都给妳画。

      小枝看着我连讲话都讲得不利索了,破涕为笑,「没事,我其实也慢慢释怀了,只是好久没看到他了,一时看见相像的就有点忍受不住──原来我这么想他啊。」

      「其实一开始是真的很伤心很伤心的,伤心到觉得要活不下去啦,但后来也慢慢的、慢慢的恢复过来了,我想要记住他与他给我的那些东西,妳看,妳不是就说我插的花很漂亮嘛?还有店里的这些布置......这都是他教我的,也有我与他一起学习一起讨论的东西,这些东西留下来了呀。」

      我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是她的丈夫,她应该留存有他的照片,怎么会对着一张只是有些相似的画哭出来?况且我画的可是游戏角色,恐怖美术馆里头的Garry,男大姊性格,小枝的亡夫会像Garry吗?好吧也没有什么不好,毕竟Garry很温柔嘛,只是有点难以想像......

      但我没有追问,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她能愿意说那我就愿意听,但并不是我追探她隐私的理由。

      对于我说要给她画的那张画小枝说先欠着吧,她一时也想不起来能画些什么,等她想到了再告诉我。

      我说那好,就随时等你传候了。

      她噗哧一声的笑了。

      【二】

      苏芳是咖啡馆里的大厨,也是整个咖啡馆里头唯一会做菜的人,据说咖啡馆这几个店员平时是住在一起的,她们的夥食也都指着她,如果苏芳不在就只能让小枝做些简单的东西,但千万不能让阿初接进厨房──据说会爆炸。

      阿初这么会泡咖啡听说主因就是因为她厨房杀手的体质,可她丈夫又是个喜欢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她喜欢当丈夫的跟屁虫,在他身旁进进出出,一开始她丈夫还想着教她一些简单的烹饪技巧,但天赋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难以逆转的,做不好菜是其次,快把厨房炸掉才是主因,可又不忍心她趴在厨房门边巴着门框眼巴巴的看,于是就教了她怎么煮咖啡。

      ──意外的阿初在这之上天赋惊人,据说原本屡屡被她烹饪成果毒害的小叔子原本连碰都不敢碰,被阿初丈夫逮住硬灌了之后(居然硬灌咖啡这画面挺奇怪)愣神了好久,喃喃的说哇这真是吓到我了,从此阿初煮咖啡的技术就在亲友里头声名大噪。

      我听了觉得有趣,有点好奇阿初会被称为厨房杀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才出口就看见了苏芳笑得有些渗人的眼神,我觉得有些悚,

      我扯着阿初的袖子小声说哎呀苏芳有时候笑起来有点恐怖啊,阿初只是拍拍我的手说正常,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也被慑住好几次,大概苏芳是被她爱人给影响了,她爱人有时候也是这样,是笑着但妳就无端端的觉得自己被看透了有生命危险。

      「妳们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苏芳微笑更深,上扬的狐狸眼虽笑得瞇起却不经意的闪出了一点冷光。

      我与阿初悚得飞速的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苏芳看着我们如此有志一同的装着死,对着我们翻了翻白眼。

      不得不说苏芳长得极美,连翻个白眼都能如此的别具风情,果然是天妒红颜吧──我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苏芳的右腿,那里被厚实的西装布料给挡得严实,可我知道那底下本应是与她面容相衬,有着纤细优雅弧度的地方,却是冰冷的义肢。

      但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苏芳背脊笔直,步伐稳健而优雅,若不是她曾经若无其事的将那处布料掀了给我看,用以慰借因为病痛而哭泣的我,我是永远不会知道那底下的触目惊心。

      据她说是在一次严重的车祸里她丢了她的右腿与她的丈夫,只有她活下来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眉目清淡看不出悲伤,我看着她那双弔稍的狐狸眼不知道为什么落了泪,她还很无奈的用指尖擦去我的眼泪说,小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呀,难不成是被我的腿给吓到了,我们这一馆子寡妇妳这样的小姑娘还敢一直上门来我也是觉得妳胆子忒大了,怎么这就吓哭了呢。

      不知怎么的她不说倒好,她说到『我们这一馆子寡妇』的时候我抱着她的胳膊大哭了起来,大家都像是吓到了,阿初还扔下了正在拌的咖啡冲出了吧台,身上还穿着围裙(角落纹着青竹,青竹上伫着小雀)就朝我奔了过来。

      但苏芳一嗓子吼她,「咖啡要糊了!」她就委委屈屈的缩了回去。

      我抱着苏芳胳膊一个劲的抽着鼻子,头上传来苏芳清淡的声音,带点好笑,「哎,小姑娘真爱哭,不过哭吧,哭鼻子是小姑娘特有的权利呢。」

      我吸着鼻涕,「哭鼻子是小姑娘特有的权利,那苏芳呢?」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她听懂了,拍着我头的力道很轻,有些宠爱。

      「我嘛?趁小姑娘哭鼻子的时候偷搂她就是我的权力囉,哎不是我说,老头子当年就是这么偷偷拐我的,拐了我没能陪我到最后,我只好也偷偷去拐其他小姑娘囉,啊呀能叫别人小姑娘的感觉真好,有一种悄咪咪揩油的爽感......」

      尾音轻且软,不知怎的我听出了一点委屈,就一点点。

      大概是我听错了,因为我抬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微笑。

      狐狸眼瞇起一个非常温柔的弧度,就像是嵌在夜里的三日月。

      【三】

      我是后来才知道,咖啡厅的主人并非她们三人其中之一,而是另有其人。

      我趴在吧台上,阿初一边研究着新拉花一边与我唠嗑,「悠才是咖啡厅真正的老板呀,我们三个都是她捡回来的──也是幸亏了她,不然我们这样的身体这样的身分,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身分?」彼时我们已然很熟悉,讲话也就比较没有什么顾忌,她们三个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太在意,很多时候也都当成玩笑来与我说──主要也有我也把我身体的状况跟她们交待过的关系。

      我知道苏芳没有一条腿,小枝其实有非常严重的膝关节退化,不用待客的时候她都是坐在轮椅上的,但阿初我从外观上并看不出她有哪里有问题。

      阿初对于这个有些冒犯的问题没有特别的在意,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装了支架,我心脏有点问题,每年都要进医院好几次呢。」

      「先天的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便没有再问下去。

      「不过可以理解啦,日本社会还是很传统,对于未亡人其实还是不是很友善,妳们也眞的是辛苦了,还好遇上了老板娘──不过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呀?」

      「悠的身体问题比较大,这段时间一直在住院──正好妳来我们咖啡厅的前一天里她入院,妳早来一天我们大概也不会遇见了。」

      她停下了动作,「完成啦!牡丹拉花──虽然不怎么像就是了。」

      我探头过去,看着奶啡色的液体上白色的纹路,不得不默默承认,「漂亮是漂亮,但还真看不太出来是牡丹。」

      阿初看起来有些气馁,不过很快的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多练练,我总有一天会拉出漂亮的牡丹哒!对了这杯咖啡就请妳喝吧!」

      我也不争辩,接过咖啡之后默默的想着等苏芳回来再把钱给她──阿初跟小枝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太喜欢碰钱,阿初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做到最好不好意思收钱,而小枝是老跟我说『这不风雅!』,然后再被苏芳敲头『妳去睡路边餐风饮露岂不更风雅!』。

      我啜了一口咖啡,是熟悉的好手艺。

      「是说,妳怎么就那么执着想要拉出牡丹的图样?我几乎每天都看见妳在练习呀,但牡丹花型这么复杂,很难在这么小的杯里拉出来吧?」

      阿初耸耸肩,「小枝生日快到了,她喜欢牡丹,苏芳那边大概是要做相关的手工艺品,我又不像她擅长那些日式布花啊金箔啊什么的,就想着至少学个牡丹拉花什么的。」

      「小枝喜欢牡丹啊,」我有些惊讶,想着小枝清秀的面容秀气的打扮,「还真看不出来。」

      「是移情作用吧。」

      阿初似乎咕哝了一声,我没听清,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过去,阿初却没再说什么,只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我们上次去医院探望悠的时候,她有说过,想要见见妳──不过我也就提一下,妳不愿意没关系,毕竟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妳的身体又不是很好,医院还是少去为妙。」

      就如同阿初说的,『只是与妳提一下』,后来的话题里面她没有再提起。

      只是临去之前,我看着咖啡馆门板上那个藤编的花圈,上头几只零落的紫色桔梗花,脑海闪过些什么。

      【四】

      我最终还是去了,打了电话问了苏芳医院的地址与房号,苏芳原本想要陪我来的,我却与她说不了,我探望完就要走了,答应给小枝的那幅画我挂在了门板上那个藤编的花圈下,让她们记得去拿。

      她问我怎么就走得那么突然,我沉默了一下就笑了,说有些事情原本我已经放弃了,可是遇见她们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小姑娘想趁着还剩馀的年岁去做那些事情。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还回来吗,我似乎听见了她语尾的一点点哽咽,我佯装轻松的说,回啊,如果能回的话我必定是要回来看看妳们的,记得让小枝在我的位子上放上一只白菊,我喜欢那个,没告诉你们的是我喜欢的原因是因为白菊像我爱的人,而我现在要回他身边去了,我还想再搏一搏。

      我听见她笑了,说小姑娘想通了很好呀,能有回去的地方再好不过了,至少不要像老阿姨一样,失去归处后每日抱着回忆掰着指头过日子。「如果......如果见到老头子,能的话,帮我问声好吧。」

      最后我听见她说。

      「好。」

      我说。

      尽管不是同一个人了,尽管属于苏芳的那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了,可或许,或许苏芳那个已不知在何处飘盪的老头子,或许能够透过本质相似的存在得到苏芳的问好。

      【五】

      病床上的人双颊凹陷,身躯瘦削,可是精神尚可,手里正抓着一把丝线在细细的缠,看见我进来并不惊讶,只是露出了非常温柔的微笑。

      「妳就是大家跟我说过的那个小姑娘吧,坐吧。」

      她指了指床榻边的小沙发,我依言坐下。

      一时沉默。

      我看着她瘦削的指尖灵活的编着络子,而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抓起了一把丝线递给了我。

      「袈裟结,会吗?」她微笑。

      我点头,接过了丝线,然后也跟着编了起来。

      我不常做这样的手工艺,编得便有些慢,看着悠手上那个边缘顺滑的漂亮络结,再看看我手上被我粗手粗脚扯得有些发毛的丝线、歪歪扭扭的袈裟结,我默默的把它藏进了身后。

      「别藏起来呀,」她的声音很温柔,咬字很慢,带有一点沉疴已久的虚弱,「编得很好的呀。」

      我有点尴尬的笑了一下,「我再试试看吧,这个真的......编得有些丑啊。」

      她却笑,细细瞇起的眼角有着一点可亲的鱼尾纹,「不,就要这个,多可爱啊,跟妳一样。」

      我红了脸,嗫嚅着还想说些什么去避免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真的被笑容这么温柔的人拿去,可对上她温柔的眼神,却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妳愿意来看我,我很开心啊,」她说,青白的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那个袈裟结,「最后的时日里,有妳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来探望,太值啦。」

      我看着她瘦到干瘪的指腹有些难过,可我知道她外显的气色已经败坏至此,只怕里头也早就掏空了,迟早会好这样违心的话语我是说不出来的,毕竟我自己也是病人,而就我自己而言并不想要听见这种显然是谎言的话语,太过遥远反而丝毫没有慰借的功效。

      正当我还在寻思着该说些甚么好,她却忽然的开口问了。

      「他还好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即便败坏却依然不损温柔的微笑,默默的垂下眼。

      「......挺好的,还是不是很高兴,还是照样做早课,还是......很温柔。」

      「是嘛,」她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更深,却不知怎的,像个少女一样,含着一点单纯干净的快乐,「是嘛,那就好。」

      我忽然的就难过起来,闭紧嘴一言不发,生怕开口后就有某些不合时宜的嚎啕窜了出来。

      却感觉有某个冰凉却温柔的东西轻轻的碰了碰我的眼角。

      「小姑娘眼眶红啦,有甚么好哭的呢,我就要去见他了,」她倾身,慢慢的安抚着我,「妳也快回去见他吧。」

      太冰凉的温柔一下的染红了我的眼眶,我努力着不让眼泪滚出眶,哽咽着问,「我真的要回去吗?在明知没有多少时间的情况下,我要这样去把悲伤留给他吗?」

      她看着我,眼睛像是林里古老的松叶,散发着某种无可明状的温暖香气,然后她轻轻的把一个什么东西别上了我的发稍。

      「我不能告诉妳答案,因为我并不知道明天的妳会不会后悔,可是我想,妳会来见我,其实就代表了妳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妳在看见我手中的袈裟结的时候可是一点惊讶也没有的。」

      咖啡馆门上的藤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袈裟结,还有白菊,像白菊的那个人。

      「我们都要各自的归去我们应当归去的地方,」她看着我,眼神明亮,笑容柔软而生暖,「谢谢妳为我编的袈裟结。」

      「我与他,都会为你们而祈祷的。」

      【六】

      头发上的是一个简单却漂亮的二重叶结。

      代表了愿望皆能实现。

      【七】

      咖啡馆的名字叫做『吾生』。

      在失去你的馀生里,我会抱着曾经的美好与你带给我的事物,过好我的人生。

      【八】

      画卷上,四个女人微笑着,身旁站着她们的恋人,牵着彼此的手,同样都在微笑。

      【九】

      今で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光

      如今你依旧是我的光。

      【十】

      「我回来了。」

      「......啊,欢迎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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