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宋文杰 ...
-
“斐君,这是要去哪里?”徐长松碰见宋文杰,只见他不复平时的沉稳,满脸焦虑不安的大步朝着外面跑。教舍有一条规矩是不能疾步而行,被人捅到训导面前怕得有一场说教。
“长松,帮我跟训导请三天假。”宋文杰似是有急事,说了一句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徐长松不清楚,还是后面跟着过来报信的人给他解了疑惑。
他道:“徐兄,宋兄的妻子怀胎十月,今日发动,宋兄心内担忧,还勿见怪。”
“怎会?这是好事啊。”徐长松笑道:“改日得去讨一杯酒才是。”
“极是。”
徐长松对宋文杰的家世有所耳闻。宋文杰是府城本地人士,祖辈都是染坊的染匠,有一手染布的绝技,染出来的绸缎鲜亮放置二十年不褪色。宋家日子过得顺当,家中有三子一女,他排在顺数第二位,上有长兄,下有幼弟幼妹。爷奶爱大孙子,爹娘也是偏心的,爹疼老幺儿,娘疼老大,闺女两个一起疼,剩下他一个没人管。
这种家庭环境下,老二要么沉默寡言要么调皮捣蛋惹人厌,宋文杰是前者,平日无人与他搭话,他是懒得开口的。
宋父在幼弟幼妹出生前是疼他的,将他送去学堂读了四年,及至家里多添了两张口,银钱不趁手,才让他弃学回家帮忙干活。
谁知宋文杰在读书上真有些天分,在家自学了两年,十七岁中了童生,这下他可算扬眉吐气了。宋家人对他刮目相看,宋大哥却有些不是滋味,挤兑他:“哪儿的草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不怕这地盛不住你这尊大佛,糟践了身份。”
宋文杰不欲生事,宋大哥不依不饶,两人矛盾愈演愈烈。某日两人撕打在一块,宋父觉得不能这样不是办法。宋家长辈讨论后给他聘了个媳妇,给了几两银子把他单分出去。宋文杰带着新婚妻子默默离开另起门户。
宋文杰二十一岁,凭着毅力苦读得中秀才,跌破了众人认知。当年亲见宋家人把宋文杰分出去的邻居嘲笑他们错把珍珠当鱼目。宋家人后悔死了,他如此年轻说不得过个十年举人功名就到手了,生生把人才往外推是剜他们的肉啊。
宋家人日日上门纠缠,求着宋文杰回家,只差指着宋文杰鼻子说他不孝了。
宋文杰不为所动,他又不傻,在宋家多年的生活不如自己现在过得爽快,父母的情分早在当年分家时就已断绝。回去?简直是个笑话。
到底每日堵门不好看,他和几个衙役有些交情,请衙役出面把宋家人吓回去,自己再上门跟父母谈。那天说了什么外人不知道,只是宋家在他走后请了大夫,宋大哥一个月没有出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徐长松唏嘘不已。
后日,才听说宋文杰得了一个姑娘。
徐长松想了想,道:“高正,你去泰和楼买个银锁片来,办洗三的时候我送过去。”
外面日光好,高正翻出秋冬季要穿的棉衣和夹衣要拿去晒,闻言道:“二爷,买个长命锁也费不了几个钱,巴巴的送个锁片是不是太吝啬了些?”
徐长松道:“送礼得看送给谁啊。”他回家后特地像王翠花请教过如何送礼,王翠花告诉他先看衣着再看情况。宋文杰就两身换洗的衣服,颜色发白,衣摆处有些磨损,再结合他的家世,嗯,又不是可怜他,送长命锁恐怕这呆子不会收。
宋文杰并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位好友过来吃顿饭。徐长松和曾一鸣也在列。
徐长松新奇的看着这座小院,四四方方的院子,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枣树,深绿的老叶中隐约跳出几颗青枣子,廊下几盆茉莉和三角梅,挂着两排腊肠和腊肉,一块几分的菜地种着茄子豆角等。
堂屋设了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等十三位神像。正中放着一个小香炉,插着一对“小双包”红烛,接生婆上香三拜。
随后,接生婆把铜盆等东西摆好,才从内室抱了孩子出来。那孩子用大红色的襁褓包的紧紧的,小脸靠着接生婆,徐长松只看见一点黑色的胎发。
宋文杰往里面添了一勺清水,放了一个银角子,接生婆抱着孩子说“长流水,聪明灵俐”。
接着轮到他们,其他几个人让徐长松和曾一鸣先放,曾一鸣放了一个金锞子,接生婆笑着说“吉祥如意”。徐长松扔了一把桂圆和栗子,得了句“早儿立子”。
等所有人放完,接生婆那木槌搅盆,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姐姐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这才开始给孩子洗澡。孩子受凉扯着嗓子哭,两只小手胡乱的挥着,宋文杰心疼的说:“轻些,做个样子就好。”
接生婆用黎话唱着这里的洗三歌,徐长松听不懂,看她用艾叶球给孩子炙脸,又拿红鸡蛋滚脸、大葱打屁股,心里纠结刚出生的婴儿这么折腾真的没事吗?
整个洗三过程孩子一直哭,直到接生婆用红丝线穿好的绣花针,给孩子扎耳朵眼儿,声音再度拉高。曾一鸣贴着徐长松的耳朵悄悄道:“哭的我都心疼了。”
可不是嘛,徐长松瞥向宋文杰,拳头握的紧紧的,一副随时要上去打架的模样。
至此,由接生婆把礼仪用品连同烧尽的香根一起请下,送至院中焚化。
整个洗三才算告一段落。
宋文杰抱着孩子进内室,徐长松扯住曾一鸣的袖子到一边去,低声道:“作死啊,斐君不过放了银子,你扔金锞子做什么?给孩子做个长命锁多好,没得便宜了接生婆。”
曾一鸣“啪”的打开扇子,道:“庸俗。一点金子罢了。”
徐长松鄙视他:“嫌我俗气?钱财才是俗物呢,你把自己都看不上眼的金子放进去,可是瞧不起斐君。”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在干什么?”曾一鸣收扇指着收生婆。
“添盆”的金银锞子、铜钱、围盆布、当香灰用的小米儿、鸡蛋、喜果儿、撒下来的供尖儿——桂花缸炉、油糕……一古脑儿被接生婆用米袋装了去。
徐长松淡淡道:“哦,那些都是她的。洗三上准备的东西约定俗成是给接生婆的答谢。”
“呃……”曾一鸣面色尴尬,他好像弄错了。
中午,众人围坐一桌。徐长松看了眼菜色,知道宋文杰已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腊味蒸,白切鸡,蒜泥茄子,拌豆芽,韭菜炒鸡蛋,主食是“洗三面”。
宋文杰坦然的请众人开吃。桌上一群大老爷们唏哩呼噜的把饭解决掉,可惜没有酒。
吃过洗三饭,宋文杰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
孩子安静的躺在宋文杰的臂弯里,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众人围着孩子看,“噗”的笑出声:“诶呦,果然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徐长松凑上去看宋文杰怀里的小肉团,点点她的小鼻子,道:“虽然还未长开,但看的出来轮廓像斐君。”
宋文杰方脸粗眉,孩子的胎发黑浓,眉毛也是粗粗的,憋着嘴的神态简直就是他的缩小版,若小姑娘长大后仍然很像他,的确悲催。
曾一鸣嗤笑道:“就是长得像他才可怜,怎么嫁的出去哦。”
宋文杰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危险的扫视众人。
徐长松打着哈哈道:“斐君莫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众人忙跟着说是。
这句话无异火上浇油,不是说他女儿长得丑吗?宋文杰咬牙切齿道:“滚。”
洗三宴在宋文杰追着众人打、孩子发出疑是咯咯的笑声中结束。
徐长松捂着自己的左眼叹了一口气。
曾一鸣扶着额头走在后面,“明日还怎么出门?”头顶淤青,他已经能想到林守沛那家伙的取笑。宋文杰也不是个东西,专挑明显的地方打。
“贴块膏药就得了。”徐长松觉得宋文杰下手算轻了,不然以他一拳头,他得趟个几天。
“都怪你,乱说什么。”
“你也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开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