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树的科举生活》吃瓜看戏的松鼠

54、信件

　　六月的府城已有暑热难消的趋势，府城遍植椰子树，高大的树干上绿中泛黄的长叶垂下一片阴影，路上行人踩着遮阴处行走，比直面太阳的暴晒要好的多。
　　府城的天气似乎比去年还要热上一筹，裸露在阳光底下的青石板路热烫的厉害，穿着千层底在路上走跟踏火盆一般，不过几丈的距离足下就没了知觉——烧熟了似的，跟烤活鸭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不觉徐长松已经待在府学三月有余。
　　徐长松在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用力给自己扇风，外面的太阳火辣辣的，偶有风吹来也都是热风，衣服汗津津的附在身上，头发濡湿紧贴着头皮，心里热的像烧着一股火。
　　高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碧绿条纹的西瓜，进来后把颇有重量的西瓜放在桌上，倒了一碗酸梅汤咕嘟咕嘟喝下，才说：“真够酸的。二爷，冰碗卖完了，小的买了西瓜，也能凉快些。”
　　徐长松点头道：“去水井那里看看有没有地方空着，没有就打盆井水浸一浸，晚上再切开。”
　　高正依言拿了木桶去装了一盆井水回来放在屋内阴凉的地方，亏得府城临海，水井打得很深，不然早就被太阳晒的滚烫。

　　“徐秀才，有你的信件和包裹。”府学的看门人放下一个方正的被麻绳捆的结结实实的盒子，上面夹着一封信。
　　“多谢这位大哥了。坐下喝杯茶吧。”徐长松抓了几枚铜钱给他，大热天的送过来不容易。
　　看门人笑着接过钱：“不打扰徐秀才了，还有几个人要送呢。”
　　信差不能进入府学，一般送来的信件包裹都只能放在门口给几个看门人休息的小屋里，等见到收信的学生或者训导路过就通知一声过来拿，当然，他们也会亲自送上门赚点外快，不过只限于那些出手大方的，遇到单是道谢的穷学生他们就没有那么殷勤了。
　　官府送信有特定的机构驿站进行传递，但只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情报或给来往官员途中提供食宿、换马的场所，不能传送私人信件。
　　民间百姓间的通信十分不便，要么是拜托同乡探亲的人帮忙稍带个口信给家里，有么是请镖局护送。前者要靠运气，客住异乡没那么容易找到同乡人，遇到了别人也不一定有空帮你这个忙。后者是护送贵重物品时才会用到的，价格贵且不实际。
　　但是谁没有几个远在他乡的亲人好友？上至官吏，下至平民百姓，都有给外地亲人送信送礼的需求。
　　宁波府的商帮瞅准商机，合作开设了一家信行，专门给人传递信件和包裹。信行开张时，百姓们半信半疑，抱着好奇的态度观望，毕竟东西丢了或者没送到地方怎么办？但有了第一个进去吃螃蟹的人给友人寄信并得到回信后，就有更多的百姓闻风涌入。
　　积累了足够的信誉和声望，信行的东家宁波商帮就开展了新的业务，有部分人手兼顾运送货物，并和当地的镖局签订契约书，如果有人委托运送货物，就雇佣镖局的人护卫，双方互惠互利。
　　运送货物原本就是镖局的收入来源之一，突然有人想插手分一杯羹怎能不怒。宁波商帮和他们打商量，狡猾的说不过是多了中人，而且他们会给镖局介绍更多的生意，只分一层薄利。镖局答应后，信行相当于有了一支附属的保镖队伍。
　　生意本小利微，但积少成多，在送信的途中，还可以兼顾着收集地方特产贩卖货物，走到哪一处生意就做到哪里。
　　宁波商帮尝到甜头，便把信行往外地开。外地的商人意识到中间的利润和好处，便跑回老家跟风开信行。单单一家信行能够顾及的范围有限，毕竟要送信的不局限于一省之内，距离越远越是桩亏本买卖。
　　宁波商帮想过垄断邮寄这一行业，但官府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做，于是退而求其次，和其他商帮开设的信行合作邮递，各自赚本省的生意。
　　府城有一家大信行，在岳东府管辖下几处繁华的县城都有开设一间分行。徐家就是通过信行给徐长松寄信的，王翠花吐槽道：“就这么点大的包裹就收了我四十文钱，不如把我自己寄过去呢。”
　　徐长柏哭笑不得的说：“娘，你钻不进去啊。”
　　王翠花甩了一个眼刀：“臭小子，你是说你娘我很胖吗？”
　　徐长柏狗腿道：“哪有，明明是盒子太小，儿子怕把您憋着。”

　　包裹里是家里做的咸菜和笋干菌子等，徐长松上个月在信中抱怨伙食不对胃口，想吃家里的饭菜了。王翠花听徐长柏说有五更鸡可以做点吃食，但琢磨着做饭不方便，便送菜干来给他煲汤喝。
　　徐长松拆开家里送来的书信，书信一贯是徐长柏写的。徐山读书时功课做得就不怎么好，这些年又专注在种田打猎上，写的毛笔字五大三粗难看的紧，徐家惯来被徐氏教导要有自知之明，徐山很爽快的把写家书的任务交给徐长柏去做。
　　信上的字工工整整，不出彩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看得出来写信的人态度认真。零碎的讲述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另附一张如何烹调汤品的详细步骤。
　　徐家家里一切安好。徐氏身体硬朗，天气太热少吃了半碗饭，熬粥倒能吃上一碗；六斤被热出了一身痱子，哭闹不停，王翠花采了马齿苋煮水给六斤洗澡才安静下来，徐氏做主把六斤也交给王翠花养着，让白氏在一旁跟着学。
　　徐长松看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大哥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因为白氏疏忽感染风寒夭折的，痱子固然算不上病，但是夏天多汗难免不会着凉。信上写的简单，只是白氏又被婆婆王翠花抱走孩子去养，做娘的哪有舍得的，不知婆媳关系会不会恶化。他得写信告诉徐长柏注意点。
　　比如六斤要上户籍了，徐长柏和徐氏商议后定下了他的大名——徐幼蘅。杜蘅是一种香草，生命力顽强又可以入药，徐氏希望他表里如一，做个有用的人。
　　约莫还有另一层含义没有说，杜蘅主治风寒感冒，大概是期望名字保佑压住六斤的命格，不被小病大病缠身，顺利长大。
　　徐长松笑了，他那辈都是木字边旁，都是松、柿、栌之类简单的树木名字，这一辈从草字头，这胖小子以后肯定得埋怨他爹，蘅字有十七笔画，比蕙儿的名字还多了两笔，他已经可以预见六斤将来启蒙后要挨多少竹板子了。
　　比如最近的天气太炽热，水田里的稻谷有不少被晒焦了，补种的稻苗长势缓慢，稻穗摸着有些干瘪，今年的收成估计只有往年的三四成，徐山担心明年老天爷不给活路走，今年打下来的粮食和往年的陈粮都不卖了。
　　徐长松叹气。“看天吃饭，看地生活”一句话概括完农民的生活。如果风调雨顺，田里有个好收成才能挣下一年的口粮，反之，庄稼减产甚至绝收，农民连温饱都难以维继，可能就要上山挖野菜吃野果了。
　　去年雨水多，上等的水田只收了一石四五斗的稻米，更别提其他不太肥沃的田地了，全部加起来只有年景好时的一半。
　　他赞成徐山的做法，家里不缺钱，就怕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灾年粮价会节节攀升，买高价粮食可不划算。家里向来有储存粮食的习惯，每年都会存一季新粮，等新一年的粮食打下来才把陈粮卖去粮行，粗略一算，去年的陈粮加上今年的粮食应该有八百石，保存好够徐家吃上四五十年的，他也喜欢看到自家粮仓堆满粮食的样子呢。
　　更何况还要接济族里一些生活贫困的族人，他们一家算是族里最富裕的了，有能力的话拉拔一下不算什么，就怕生米仇斗米恩，做了好事倒被人记恨。
　　徐长松写回信的时候顺便提了几个建议，家里的田有部分是佃给族人的，如果今年收成不好就干脆免租。佃给其他人的就酌情减租或者免租，但要跟他们说清楚明年丰收的话就要加重租子把今年减少或没收的租子补回来，不要把佃农逼得背井离乡。
　　贴上蜡封，徐长松让高正出去跑一趟送信。
　　高正苦着脸说：“可以等天黑再去吗？”在府城的几个月他被晒成一块黑炭，同居府学的人见他都唬一跳。
　　“再晚信行就要关门了，乖，今晚给你多留一块西瓜。”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蝉声阵阵。
　　徐长松请曾一鸣和宋文杰过来，三人坐在榕树下乘凉。桌上放着八块切好的西瓜，鲜红的瓜瓤，碧绿的瓜瓢，虽说红配绿最村俗，但极好看。
　　徐长松和宋文杰直接捧着一块西瓜吃。
　　曾一鸣指点着他的书童把西瓜切成小块盛在脱胎填白盖碗里，用牙签戳着吃，又吩咐道：“把冰鉴里镇着的糯米藕一并拿了来。”
　　冰鉴就是古代版冰箱，徐氏屋里也有一个，用红木制成，像小鼎，底下有四足支撑，两侧有铜环，其上有盖，里面分两层，一层置冰，一层置瓜果和甜汤，用时打开盖子取出来吃就是。只是冰鉴不能制冷，里面的冰每天都要更换。夏天冰贵，徐家就给徐氏去暑用，不过徐氏牙齿怕寒，吃不得冰，便宜了家里几个孩子。
　　徐长松见过曾一鸣屋内的冰鉴，比之徐家的更为精巧，用花梨木做胎，镌刻着青草纹，呈四方形，分三层，内壁贴着一层锡箔纸，左侧有一扇小门，打开后可见其中两层，中间那块是活板，方便取冰和冰镇。上面一层却是固定的。有厚木隔着，里面的冰融化的慢，可以用上一天，盖上有双钱孔，融化时凉气从孔里散发出来，坐在冰鉴旁边格外的凉快。
　　徐长松很是羡慕，时常借口请教赖在曾一鸣屋里不走了。
　　曾一鸣和徐长松捡着最近的新鲜事聊。宋文杰偶尔也会说几句话。
　　宋文杰长相凶悍似武人，曾一鸣桀骜不羁，都不被其他学生所喜，二人不在意，独来独往。徐长松性宅，面上看着好相处，实则不爱与人打交道，别人传他性格孤僻。三人每日早晨一同锻炼，还算谈得来，相处颇为和谐。
　　“今年天热，瓜倒香甜。斐君，你不爱吃甜吗？”斐君是宋文杰的字。
　　“不。”宋文杰三两口解决完一块，伸手拿下一块。
　　“斐君，糯米藕爽脆可口，你尝尝可合胃口。”
　　“嗯。”宋文杰一口吃完。
　　曾一鸣与徐长松争论一个问题的答案，徐长松问他：“斐君，你觉得我两谁说的对。”
　　“你对。”
　　“斐君，……”

作者有话说

　　古代很早就有邮局了，信行指的是明朝永乐年间的民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