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树的科举生活》吃瓜看戏的松鼠

43、满月酒

　　徐家全家都搬回桃源村。
　　徐长柏自得到徐氏的许可，就把酒楼账房的工作辞了。六年的时间，加上在青山学堂打下的文化功底，足够他从学徒成为一个大账房。
　　因为早有离开的想法，所以徐长柏为酒楼调教出几个账房不至于他走后无人可用。
　　“还是这里舒坦多了。”徐氏环顾一周。七年前在县城买了新宅，更方便徐家兄弟的做活求学，徐家人都搬了过去只有每年正月回来住上一二个月祭奠祖先。老宅久未有人居住，墙角爬上厚厚的青苔，有几根野草顽强的从砖头的缝隙中钻出来。推开门，鼻尖弥漫着陈旧腐朽的味道，家具上被铺着粗布盖住，布上有一层薄灰。
　　“别偷懒了，都给我动起来干活。”徐氏转身吩咐道。
　　“是，奶。”

　　徐家要举办宴席的事情传遍整个桃源村。
　　徐家最后还是决定把满月酒和贺宴一起办了，分开办时间太紧，别人也没有太多空闲来吃席——稻田一天没有收割就不能得闲。干脆的一同办了，省的麻烦。
　　家家户户提着东西上门，即便家里拮据，也没有空手上门。你拎一筐子蔬菜，我拿一篮子鸡蛋，或者是几把香葱，村里的人家但凡是姓徐的都过来帮忙了。
　　徐氏喜笑颜开的招待众位族人。
　　“咱们徐家祖上坟头肯定是冒了青烟，保佑徐家出了秀才。”
　　“松子他奶，你可算是享了孙子的福气了。”
　　“松子是好样的，几个月前成了童生，咱就知道他不一般。”
　　徐氏道：“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今天我家，明天你家，有祖宗眷顾，后头的福气多着呢。”
　　“松子他奶，松子什么时候去考个举人回来啊？要是咱们村里能立个举人牌坊，那才真了不得。”一道拈酸的声音响起。
　　徐氏依然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等你孙子考上童生，我家松子应该就能拿到举人功名了。”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马脸老太太，她家孙子今年十八，在县里私塾读书，下场三年无所得。马脸老太太气红了脸，她孙子要能取得功名，她至于跑过来找不痛快吗？

　　徐家的菜地已经空置了许久，猪圈里很久没养过猪了。族人拎着家里菜地的菜过来，菜的问题解决了，宴上不可能缺了肉菜，王翠花找了二伯娘，向他家买了两头黑猪。这黑猪还差两个月才出栏，只有一百多斤，没养到最肥美的时候，现在卖出去比较亏本。
　　王翠花按照每头猪二百斤重的价格算了钱给二伯娘，也不占这点便宜。
　　二伯娘推辞道：“能给秀才公的宴席添道菜是我的荣幸，本就不该收这个钱。”
　　王翠花把钱硬塞给她，道：“知道你是最大方不过的，但你也得给家里人想想，一大家子靠着这猪嚼用呢，这个钱你收下，不然我上别家买去。”
　　二伯娘只好收下，“大山媳妇，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好日子，我三媳妇娘家是养河蟹的好手，又大又肥，个头都有我这张老脸大，不是别家能比的，我让亲家给你留几篓母蟹，清蒸也好爆炒也成，宴上摆着好看。”
　　王翠花道：“哪能让你破费，今年年景不好，螃蟹一斤也得五十文。不过谁耐烦吃蟹腿子，没几口肉就嚼个味道，光吃壳去了。有酒就得了，我特地去找云来酒楼订了几坛子，你呀，就安心喝酒吃菜，别给我省着。”
　　说完也不等二伯娘劝说，直接走了。
　　王翠花转道去别的人家收鸡鸭，徐氏说要大办就真的是大办，宴席上的菜都不带含糊的。

　　九月十三。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徐家老宅位置太偏，门前的空地太窄，院子不够坐下所有亲朋好友，和族长商量后，决定摆在村中间那块大晒场上。
　　徐长松终于看到今天的另一位主角——徐长柏的幼子，他的小侄子。肉乎乎白嫩嫩的一团，下巴和他爹一样有几层褶子，胖的呦，白面包子似的，莲藕似的手脚不停的挥舞着，听说出生时就有六斤八两重。
　　徐长松一时手贱，捏了捏他软软的手臂，这小胖子扯开嗓子就嚎哭，丝毫不给他这个二叔面子，吓得他赶紧松手。
　　徐氏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欺负我曾孙干嘛。”
　　徐长松无辜道：“奶，我没用力啊。”
　　徐氏把他抱起来哄，“小孩子肉嫩，禁不起折腾，痛了就哭，肯定是你捏疼他了。”
　　在疼爱曾孙的祖母面前，徐长松只能败退。
　　把在府城买的挂着长命百岁长命锁的项圈拿出来，徐长松笑道：“这个是给他的，给他戴上吧。对了，可起了名字？总不能一直孩子孩子的叫吧。”希望这个长命锁真能如愿锁住这个孩子的命。
　　徐氏接过长命锁，看到吉利话摩挲了几下，给孩子戴上，道：“还没起名字呢，怕他压不住大名，被阎王爷收去。先起个贱名，好养活。你说叫狗剩还是狗蛋好呢？”
　　徐长松噗的笑了，“奶，高正和他哥就叫狗剩和狗蛋。另外想一个吧。”他还记得高正刚来时就说过自己叫狗剩来着。
　　徐氏说：“是吗？那你来起吧。”
　　“我吗？”徐长松指指自己，“还是大哥来吧。”
　　“松子，你就起吧，让你侄子沾沾你的喜气，将来也考个秀才回来。别人想请秀才起名字还得花几个钱呢。”徐长柏笑道。
　　“那就叫六斤好了，他出生时有六斤重，有重量压着命，而且六六大顺，意头也好。”徐长松道。
　　徐氏低头道：“小家伙，以后你就叫六斤了，好不好？”六斤的脸上犹带着泪花，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她。“奶当你答应了啊，奶的六斤哦。”
　　白夫人李氏从后面转出来，笑道：“亲家奶奶，也让我抱抱。”白氏无子让她这个当娘的十分担心，六斤出生那一日就带了姜醋、鸡汤等吃食大包小包来看女儿顺便照顾她坐月子，生怕白氏思绪太多没有坐好，连王翠花想来帮忙也被阻止了，只把亲外孙交给亲家母养着，白夫人自己则亲力亲为照顾白氏。
　　今日也没例外，送上老母鸡、米酒鸡蛋还有长命锁、银手镯脚镯等物给白氏撑腰。
　　徐氏把六斤抱给她，白夫人的姿势很熟练，六斤一点都没哭，努力在孩子脸上分辨，“他叫六斤？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徐氏道：“可不是，我就怕他性子也像他爹，要是有他娘几分机灵，将来吃不着亏。”
　　徐家的小胖子只在老宅处抱出来给众人认了一回，复又抱回去放回白氏身边。徐氏和白夫人一致认为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还是太娇弱了，以后见的机会多的是，不用急在一时半刻。
　　徐家族人在晒场的空地上搭了简易的草棚和灶台，女人们麻利的摘菜择菜杀鸡宰鸭，主厨却不是她们，而是徐长柏从云来酒楼请来的大厨。
　　掌柜是个精明的，徐家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此时正好讨个好彩头，锦上添花，于是非常大方的答应徐长柏的请求。

　　今天徐氏和王翠花打扮的格外喜庆，徐氏在发髻上插了一对金镶青金石簪子，别了一只玳瑁发梳。王翠花也戴上一对金镶翠玉珠双喜花钿，都是徐长松买来的首饰。逢人便炫耀儿子孙子有多么孝顺，看得徐山都嫉妒了。
　　徐山和徐长柏父子在周围招待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忙得团团转。徐长梅和她的丈夫郑云也过来帮忙处理各种琐事，替徐家分担一点压力，也是忙的抽不出身来。
　　徐长松的同窗好友和教导过他的几位夫子都来了，并奉上礼金。徐长松交给高正收下并记录。高正接过去在纸上添了一笔某人给了多少钱或物——徐长松闲时教过他识字，总不能主子是秀才，书童却是个睁眼瞎。
　　几个在徐家族里颇为德高望重的长辈特地来见徐长松这个后起之秀。
　　徐氏指着他们一个个给徐长松介绍，“松子，这几个都是你的长辈，年纪大了都不怎么出来走动，所以你不认识。这位是你的太伯父，他是你的叔公，这两位都是童生，徐家有他们两位护着才一直平平安安。还有……”
　　徐长松一一拜见。
　　“没想到我还有看到徐家后辈出息的一天。”太伯父笑道，背部佝偻，杵着拐杖，浑浊的眼睛充满了希冀，“不用怕了，徐家有好日子过了。”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功名仕进，意味着地位。村里有功名的人多了，外面的宵小才不敢欺辱徐家族人。
　　徐长松道：“太伯父，长松姓徐，今生都是徐家人。”骨子里留着一样的血，所以为徐家族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当的。
　　太伯父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他老了，徐家有新鲜的血脉接过担子，支撑家族，他可以安心了。

　　日上当头，午时正式开宴。徐长松家一共摆了二十桌，碗碟桌椅都是族里众人从家里拿过来借着摆放。每桌四碗冷菜，八碗热菜，都用大海碗盛着，分量管够。村里是男女分席而坐，饭后还有一个攒盒，都是九格式，里面分别放着糕点、蜜饯、干果和水果。若是女子便端上茶水，若是男人便将茶换成酒，另外攒盒里放的不是糕点等零嘴而是几样下酒菜，盐水花生、松花蛋、凉拌海蜇和烧排骨。
　　村里人吃饭没有县里人矜持，上了饭桌就相当于上了战场，使的筷子速度稍微慢上一拍，连菜的影子也别想见到，菜汁都拌饭吃了。
　　徐长松坐在主桌上，周围都是长辈，原以为战斗力不强，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他只挟到可怜兮兮的两块骨头几根青菜。
　　狮子搏兔亦付全力，古人诚不欺我。
　　只要有人从村口过来，就能看见热火朝天的宴席，惹得不少村外人路过也来凑个热闹。
　　预备的二十桌酒菜不足以应付多人的消耗，王翠花赶忙请厨师又准备了菜肴。
　　宴席一直从中午吃到天黑，宾客皆欢。等客人离开，徐氏等人准备了用红曲米染红的红鸡蛋作为回礼让客人带上。
　　反正累得徐长松再也不想举办什么宴席了，今天他是主人家，又是众人恭贺的对象，笑得脸都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