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树的科举生活》吃瓜看戏的松鼠

42、再回青山

　　九月骄阳似火。荷花花开正好，未见颓态。
　　再回到青山学堂，徐长松感慨万千。
　　去年的今天，他还在为县试焦头烂额的准备着，今年，他连过三关，成了一名正式的秀才。为此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是值得的。
　　徐长松悄悄地穿过正堂，在竹篱笆的遮挡下绕到甲班的课室，躲在窗边观察。
　　甲班所在，李夫子正在给六个人讲课。其中三人是他所熟悉的林巍，余家文和林风，另外三人，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乙班的佼佼者，今年也升上来了。
　　林巍坐在后面无所事事，李秀才讲的内容他早就听过，主要是讲给三个新人听的，他第一时间发现站在门外的徐长松，眼神充满惊喜，“松子，你来啦！”
　　声音突兀，把其他人吓了一跳。李秀才被打断了课程，面露不满，侧头看去，“徐相公，如蒙不弃，还请坐下，等老夫把课业讲完再行一叙。”
　　徐长松忙道不敢。他虽同李秀才一样是秀才功名，但受李秀才传业授道，有师生之惠，不敢自持身份。
　　徐长松在课室内择了后面的一个空位坐下。
　　钟声响起，李秀才放下手中的书籍，清咳一声：“徐相公，还请跟老夫来。”说完便朝外面走去，徐长松跟上。只余课室内六人好奇的张望。

　　李秀才在偏僻无人的角落停下，欲言又止，良久方道：“李春的事情，我很抱歉。”李春是他的同族族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让李秀才大失脸面。
　　徐长松道：“人的品行又不是夫子能决定的，夫子不必为此道歉。”
　　李秀才摇头，“品行是最重要的一门课，也是为人师为人官最重要的一样。这门课……老夫没给你们上好。徐相公，老夫……”
　　徐长松把他打断，“夫子称学生名字便可。”
　　“那老夫就托大叫你一声长松罢。长松，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李秀才轻抚花白的胡须问。
　　“学生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不瞒夫子，考试中有几道题目，学生连出处都不知。”徐长松苦笑。有些题目从古籍中出，他一个农家子弟，能知道多少典籍典故。比如院试中那道策论题目，便是借古讽今，若不是出的浅显，恐怕他猜不出其中另有深意。
　　李秀才点头，“以老夫的水平，能教导你们的都教了。如果之后只靠着自学，乡试通过的几率十不存一。长松，听老夫一言，你去府学进学吧。府学有教授及训导，至少是举人的功名，水准更在老夫之上。且，那里有书室，可供学子借阅和抄录。”
　　徐长松奇道：“县里不是有县学？里面的教谕也是举人功名，学生可以留在县里。”县教谕是正八品，府教授却是正七品，同样是掌管生徒，官位却有一品之差，但功名是一样的，全看有没有打点好上下。
　　李秀才摇头，“不一样，县学的水平有限，并不如府学的教授学识丰富。”见徐长松不解，叹道：“举人在县里地位仅次于县官，他们被富贵所迷了眼，贪图安逸，只是在县学里挂个名头罢了，去了也学不到东西，白白浪费时光。去年离开的左教谕倒是尽心，若是他还在，也不必去府学了。”
　　徐长松懂了，举人在别处不算什么，在小县城里却是备受尊崇。不是谁在多次落榜后还有像左教谕那样的上进心的。想通后，徐长松发觉自己听过老童生穷秀才，还真没听说过有老举人的说法，也是，地位有了，富贵也有了，对往上爬的想法也相对淡了。
　　“多谢夫子指点。”徐长松作揖。
　　他已经得到功名，再在青山学堂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了，也是时候离开去其他地方求学。

　　徐长松返回甲班，那六人尚在。
　　林风先一步拱手道：“恭喜徐相公。”他是白身，不敢与徐长松称兄道弟。
　　余家文扭捏着过来道喜。那三个学子也是同样。
　　徐长松拱手：“侥幸，过几日家中欲摆宴庆贺，还请各位赏脸过来和一杯薄酒。”
　　众人皆称一定会去。
　　徐长松不与他们周旋，拉着林巍出去说话。
　　“松子，府城好玩吗？”
　　“你去不就知道了？”
　　林巍顿时泄了气，“算了，我爹卯着劲儿要我也考个秀才回来，盯得可紧，想去玩还不知要何年何月。”
　　“林伯父怎么起了这想法？”徐长松和林伯父打过交道，林家四个儿子，林巍排在第三，前面两个儿子都没有读书的天分，他对林巍的要求很低，只希望他能识字算账就行。虽然林巍坚持跟着他一起再读两年书，林老爷也没有在他身上寄托太大的期望。
　　“还不是你和左云枫两个混蛋。”林巍没好气道，垂头丧气的蹲下。
　　“我们怎么了？”他才刚回来，还没干坏事啊？
　　“你中了秀才的消息在县里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你十二岁就成了相公。前几天接到左云枫的信，告诉我他得了小三元，他肯定是在炫耀。我爹那个人吧，听到消息就疯了似的，要我抓紧时间，他也要被人叫声秀才爹。”
　　在县试、府试、院试三试中得到第一名的方能称为案首，在三场科考中均为案首的人，才被称为小三元。不过小三元易得，□□难逢。连得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的人被称为□□。集齐大小三元者是连中六元，徐长松自己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才。
　　而他们三个是一个小圈子混的，另外两个都中了秀才扬眉吐气，剩下他一个年纪大的连县试还没过，林老爷就急了，骂他：“前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着两个秀才公就没学着点好。”
　　徐长松听着他的抱怨，心里却在感叹左云枫果真厉害。有左举人传授经验，比他这些没有根基的学子能少走许多弯路。
　　林巍郁郁不闷，“长松，府试是不是很容易啊？你一考就过了。”
　　“哪有那么简单。你也是跟我一块读书长大的人，还没点数吗？”徐长松哭笑不得，“你算算，除了最初一年读启蒙书籍认字开蒙，之后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单这四书五经就有将近五十万字，平均一年下来，每天要背诵一千三百多个字，还不排除中间会将前面的内容忘记的可能。而想过县试，至少要把这五十万字全部融会贯通。这还只是第一关。之后的府试，就更难了。典朝开国初年，只有帖经、墨义、经义、诗赋四种题型，每地每年都要出新的考卷，几十年积累下来，题目早就出烂了，能弄懂一部分就已经算是有所小成。更何况近年来，为了增加童生的质量，还加了杂文一题。”
　　徐长松摇头，“我五岁开蒙，六岁开始学四书五经，十岁开始做题，十二岁才敢下场一试。今年的院试，我也是侥幸才通过。”
　　“可你和左云枫那家伙都是一次就过。”林巍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睫毛微微颤动。“你是县案首，府试第五名，院试第十名。那家伙比你更厉害，三场考试都是案首，小三元呢。”
　　林巍显然对今年的科考十分关注。
　　“那又如何？”徐长松微笑道：“成绩已经出来了，不可能更改。可你不同，你有机会超过我们两个。”
　　“超过？”
　　“今年的科考有点匆忙，如若不是院试安排在八月，我也不会勉力一试。原想着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比不得那些准备多年的童生，要落榜回家。可没想到号房环境十分恶劣，竟有将近一半的考生身体不支。这个秀才是靠着身体健康得来的，来得非常不容易。你不同，你有更充足的时间。”
　　林巍沉默不语。
　　“我见过的童生有弱冠之年的，也有年过而立的，更甚者还有花甲老人，江南文风更盛，往年还出过几个八九岁的梳着总角的秀才，要是和他们比，我早就羞煞去上吊算了。天底下那么多人，能一一比过去不成。”
　　徐长松道：“你比不得云枫，总能超过我吧？”他自嘲一笑，“你没看我的名次一次比一次低么？就是准备的不够啊。若是再来一次，再等上一年，或许我也有站上第一名的机会呢。”
　　林巍被他的话刺激到，猛的站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明年不行就后年，反正我有时间。哈哈，我比不得左云枫那个变态，等明年，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
　　徐长松额头青筋暴起。
　　他默默地看着林巍叉腰大笑，这笔账，我先给你记在账上，以后一起算。
　　林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徐长松坠在后面。
　　他好像有成为夫子的潜力，忽悠人的本事见长啊。如果真如他说的读多几年四书五经，就能成为廪生，那人就海了去了。
　　若是林巍问得细些，那些十几岁三十多岁六十岁的也是读着圣贤书几十年的人，怎么没过呢？他要怎么回答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