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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鸟之林 ...

  •   金缕一样的阳光融进云里,化作金色的大鸟,正在高天振翅而飞。长风吹过,云团如羽毛铺散,重新化成千万缕金色的光,落入高天之下的东京校园内。放课的铃声响起,归家和参加部活的人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广濑一一应过朋友的招呼,百无聊赖地靠坐窗边,教学楼旁的林道上人群如潮水,金色的光点跳跃其间,而后掠过月华般的一点。
      “越知!”他趴在窗边喊。
      被叫到的越知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广濑曲指点了点楼下,又做出绕行一圈的手势,越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接着向前方走去。广濑抄起一旁的网球包和护腕,拐过桌椅林立的教室,人流穿行的走廊,一路从二楼飞奔而下,越知已经站在教学楼背面的连廊前等他。广濑扣起手指打了个长长的呼哨,扯住网球包后抡,而后直直地往前甩出弧线;腿部蓄力,一只手撑在连廊的低墙上,凌空而起,像是花豹越过山野。
      “连休合宿的成果,怎么样?”他稳稳落到知身边,比了一个‘safe’的手势。
      “你让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越知侧开半步,递出广濑的网球包。
      “当然不,那多不好意思啊,走之前顺便来和你打个招呼咯。”广濑笑嘻嘻地想要接包,“听说ITC新进了一批美网冠军推荐的发球机,搞得大张旗鼓的,我哪能不凑这个热闹。”
      越知递包的手停在了半空。
      “哎呀,今天的部活是自主练习吧,在部内和去俱乐部又有什么差别?”广濑伸手穿过包带的空隙,轻轻一勾将网球包勾到自己身边,“但如果你能踹掉那些无聊透顶的社团事务,久违地和我打一场,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啊?”
      “这个周末就是地区预选赛,”越知提醒他,“我们都还有要做的事。”
      “就是因为比赛当前,我才更要去俱乐部啊。不然留在部里,帮你训练那群一年级新生吗?”广濑摊开双手,“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耐心更差,最讨厌不动脑子的蠢货,合宿那几天就已经够烦人的了。”他又盯住越知的眼睛,“我是不知道那帮一年级生给你什么刺激了,他们退部了又不影响我们今年的比赛,就算是部长,也对剩下来的那些上心过头了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教学楼栋间,穿堂的风卷起花叶,一路从中央林道送至校园出口。广濑看着飘忽的花瓣,忽然厌烦了这样的对话,正了正网球包的肩带,准备撂下昔日搭档离校出走。
      “广濑。”日光偏移,他的搭档半隐于楼角阴影,声音也如同旧日幽灵,“网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广濑无所谓地转过半个弯,“未知比赛结果的刺激?赢球那个瞬间的感觉?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太无聊了,也许只是发泄情绪的出口。”
      “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情绪,”越知安静地看着他,“你不会留在网球部里三年。”
      “哈——那不是为了看那帮无能前辈每年都整出什么新花样吗?”广濑移开视线,无意识地勾着手上带有美网标志的护腕,“我想想,第一年是什么来着?‘今年已经是三年级的最后一年了,为了不让努力拼搏的前辈们留下遗憾,就让他们最后再为社团尽一次力吧。’哇,那时候我居然傻乎乎地信了。第二年呢?‘前辈们在二年级时没有得到表现的机会,今年他们加倍地努力了,不要让平时那么关照大家的前辈们寒心啊。’我还能再说什么?每年都来一遍这样的戏码,简直熟悉到让人想吐了。谁知道今年又会有什么?”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的旧梦中惊醒,呆呆地看向天空,“哦,今年轮到我们了。”
      天空澄如明镜,耳畔的声音也如叩镜之音。“前辈指导后辈,后辈跟随前辈,这本来是社团的常理,但不是网球的常理。”越知说,“ 如果站在球场上的人是拥有社团经验而不是网球经验的人,那么今年依旧不会改变。”
      “那么,在网球部里立于两者经验顶端的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改变?”广濑依然仰头看着天空,“那位监督的训练体系还不够吗?把一年级带入合宿也不够?现役正选的提升也不够?二年级里,内山和中尾的协调和反应速度都提升了不少吧?伊东的爆发力也越来越强了,木曾的控球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三年级的话,我们两个先不说,片冈、吉泽和大关,不都比去年好得多了吗?”
      “依赖速度会被打乱节奏,依赖力量会导致技巧生疏,被优势支配会看不清自己真正需要提升的能力。”越知说,“网球部所要提升的,在于教练,在于球员,在于比赛。冰帝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训练体系,但越多打网球的人中,才会出现越多有天赋的人,也只有更多的比赛,才会选出能改变过去结果的人。”他慢慢地、以一种正式的语调说:“过去两年十九次比赛的结果,我一次都没有忘记过。”
      广濑猛地回头。“两年一个月零七天。”他说,“从第一次知道我们的实力比那群废物强,到现在已经到第三年了。”他勾起一点嘲弄似的笑,“牧之藤的平等院也到第三年了,去年作为主将为牧之藤赢下最后一局,听说今年已经有职业教练向他递去橄榄枝了。”
      “我们的三年呢?去年关东初赛,冰帝败于名士刈,再一年之前,冰帝止步于都大会,连进入关东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记得我们的出场排位是什么吗?从地区预选初赛到都大会第三轮,连一次位置都没有替换过,只是因为那三个废物比我们早入学了一年,就堂而皇之地占了三个单打名额比赛。”他说,“都大会里有出过越前南次郎的青学,关东大会里有制霸十二年的立海,关西还有狮子乐和四天宝寺,这些好手云集的学校,我们连遇都没有遇到过。”
      他们的视线交接,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失去的两年。
      “冰帝要有真正打网球的正选。”越知说,“我们要去全国。”
      广濑放声大笑。
      “我听说在挪威,当捞上来的沙丁鱼不能动弹的时候,会在船舱鱼槽里放上更新鲜的鲶鱼。”他说,“这艘陈腐烂朽的鱼船,早该被掀个天翻地覆,那些死气沉沉的馁鱼败肉,也该去见见真正的天光。”
      教学楼栋外,日光倾斜,花叶在风中起伏如潮水,远处渐起的琴声也如潮水。
      “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监督又在给哪里的小朋友授课了。”广濑说,“特意安排今天自主训练,我们的部长还有大事要和监督商议吧?”他又一次拉正背包的肩带,调向网球部的方向,“那作为网球部里仗义知心的好前辈,我也该去锻炼一下我们的小朋友了。”

      成群的音簇有如珠露,循风拂过山野,而后在斑驳的叶影中落于水涧。榊监督做出一个休止的手势,那支流淌着雾气的晨歌就停止了。
      “合唱的本质在人声的交响,但在舞台上,钢琴也是拓展的人声。”监督说,“这段前奏作为序幕已经足够,但在那之后,钢琴的伴奏要潜入各个声部的深处,作为基底承托起这个声部的重量。”他倾身于钢琴前,指导坐于琴边的女学生。“不同的声部,所要交织的和声也不同,因此在声部转换的间隙,你都要转换钢琴的音色,配合声部的变化再现演唱主题的场景和感情。”
      “那么,当展开前奏的晨间山景后,下一节伴奏的部分,就要为高音部延展出飞鸟、风和天空了?”琴边的松平看向谱页,在琴键上轻柔地按下三道柱式和弦,“如果说从弱起的节奏开始,再逐渐增强就能够表现出上升的风,那无限宽广的天空就要通过抬指和触键来描摹了?”她思索着按下柱式和弦,另一只手拂过黑白的琴键,带出流动而起伏的连音,“按键更深、离键更长好像能勾出一点轮廓,但无限向上的延伸要怎么展现呢?”
      “按键的深度和长度都是改变音色的一部分,”监督说,“但如果想更精确地展现音乐形象,不仅要考虑到手腕和手臂运行的动作,触键的高度、衔接的速度都是决定的要素。”
      松平“噢”了一声。“那么,如果先抬高一点手指,再慢慢地下行...”她寻找着合适的角度,而后按下柔软而明亮的键音,那架冰帝音乐室里累月积年的钢琴,就发出悠远而上扬的声音了。
      “Tant mieux(很好)。”监督点了点头,“旋律就这样持续行进,但在合奏中,你的琴声仍然游离在合唱之外。”他说,“伴奏不仅要观察每个声部的状态,更要参与进去,你的琴声既要牵引他们,也要对他们产生回应,互相交叠后推升歌曲的感情。第一节中,你是遥送飞鸟的风,第二节中,你在面临毕业分别但心灵仍然彼此联系的时刻。因此,要带着期许和坚定的感情,将这种情感转化为琴声,演奏出他们没有唱出来的歌词。”
      “期许和坚定?”松平重复了一遍监督的话,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什么是期许和坚定?为什么是这样的感情?”她问,“如果我是送走飞鸟的风,要怎么相信它能到达自由的天空?如果我是正在道别的人,要怎么相信我们能去往梦想合筑的未来?”
      “对于飞鸟来说,一成不变的生活只会带来僵化和停滞,只有在变化的风中,才会意识到自由的意义,也只有经历过争执和冲突的人,才能确信一定要走的道路。”监督说,他在钢琴上按下一连串的乐句,正要对松平逐句拆解,忽然琴室的门被敲响,片刻后从外面拉开了。
      “榊顾问?”门外的女生探头,“非常抱歉打扰了,我是吹奏部的萩原。前田顾问说乐团弦乐部的演奏有几处仍待改进,想请您来指导一下。”
      “我知道了,请稍候片刻。”榊对门外的女生致意。他从琴键上收手,正要取过先前摘下的物品,那块放置琴边的腕表已经被捧起递至他面前。“Je vais faire de mon mieux(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老师。”松平说。
      榊点头接过,松平跟随他走至门前,对门外的女生微笑着说完“祝演奏顺利”后关上琴室的门。室内空间归至平静,松平回到琴边,按照榊的演示,摸索了一遍按键的旋律,仍然没有模拟出她想听到的声音。她双手撑在琴椅上,仰头看着琴盖上透明的节拍器,思考要不要重新弹一遍伴奏的段落。
      节拍器一动不动地于琴上伫立,在恒定的平静中,她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异声。松平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窗边,拉开半掩的窗帘,看到有人俯身在窗外,轻叩玻璃窗示意。
      她拉开窗门,带着林叶青草气息的空气涌入室内。“我还以为,”她眨着眼睛说,“又有受伤的小猫被追过来了。”
      “它的腿伤已经好了,只是还是很警惕。”越知说,“不吃其他人喂的食物,一旦靠近就会贴着墙根逃走。”
      “也许上次它就是因为这个才受伤的。”松平猜测,“如果是合宿,我还可以给它牛奶,但琴室里是不能放液体的。”她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
      “琴室有需要遵守的规则,你已经为它打破过一次了。”越知卡住玻璃窗的插销,在琴室内没有见到榊的身影,“监督不在吗?”
      “老师的话,大概十分钟前被吹奏社的部长带走了。”松平想了想,对越知示意去吹奏室的路线,“如果你要去找他,吹奏部室在二楼走廊右侧的第三个教室。不过老师正在指导弦乐部的合奏,要空出时间的话,你还要再等一会。”
      越知“嗯”了一声,好像思考起要不要现在离开琴室去找榊监督。松平等了一会,没等到越知确切的回复,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穿越玻璃,看向室外澄净明澈的蓝天。日光在云间游走,她的手指悬于玻璃之上,无意识地敲出节奏。
      “这是监督最近指导的曲子?”一边的越知忽然说,“听上去不太一样。”
      松平反应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这是合唱比赛的课题曲,之前那次是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第三乐章。”她解释,“合唱伴奏和钢琴独奏需要的技巧都有相似,但演奏方式完全不同,在弹奏德彪西的时候,只要展现出演奏者最好的状态,但课题曲的伴奏还要考虑到和每个声部的配合,在比赛里,合唱和伴奏交织的情感也是要考察的一部分。”她支起手撑在窗户边缘,遥望窗外的天空,“要是传递出的情感不能让人信服,老师的指挥也会被质疑。如果有一位更熟悉合唱团的前辈,大概就能配合得更好了。”
      “相处时间的长短会带来情感厚度的变化,但这不能证明你的琴声没有价值。”越知说,“至少那只受伤的猫不觉得,不然它也不会在感到害怕的时候,往琴室的方向跑过来了。”
      松平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合宿时,在早晨上山的时候,我看到连群的飞鸟穿过山间。”她说,“我不知道它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也许它们中途会分开,也许会再次重聚。我不太明白,是不是应该就这样看着它们离开?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飞向未知的前方对它们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网球有它必定的落点,候鸟有它最终的停栖地。”越知说,“飞行的途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琴室的门再度被敲响,结束指导的榊拉开门,看到松平背着双手立在他面前,仿佛是四月新入生欢迎会的那一天,他在穿着统一制服的新生里,看到原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女学生。她背起双手,在人群中抬头看向教师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少见而活泼的生气。
      “‘通往真实和理想的道路从无坦途’,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怀着期许和坚定的心情走下去。”她说,“网球要探索人类的意志,合唱是传递人类情感的声音,老师也是因为这样,才选择兼任两个社团的监督吧?”
      “籍由技术的提高,网球和合唱所触摸到的边界不断扩展,但只有自己的思考才能赋予情感生命力。”榊说,“从你加入合唱团的那一天起,它所传递出的,才是由不同的旋律组合而成的、丰富和完整的声音。”

      林道两侧,龙柏树立如恒久列队的锡兵,锡兵的尽头,网球击拍的声音此起彼伏,和林道中央的喷泉遥遥交映。
      “关于正选队服和一年级训练所要准备的事项,就是这些。”越知说,“地区预选赛后,距离都大会还有三周,在那期间,新的方案也会开始施行。”
      “我明白了。”监督说,“正选队服是实力的象征,统一的制服会展现出相应的平等感,我会去置办这件事。”他走路的风带起浮动的草叶,在浮草卷起的微小声波中,他停住了脚步。
      华丽而辉煌的音浪自琴室升起,而后更加灿烂而壮阔的声号运行于音浪之上,连行的和弦如骑兵的长翼和旗帜迎风翻卷,在重叠的转调和下行的颤音之间,即将前往战场的波兰王家骑士服制整齐,拄枪而立,长枪叩地的声音穿越两百年回荡于宽阔的校场,而后直达天上。
      越知维持侧过的身型,直至长枪的声音上扬复又消失。他转头看向停驻的监督,他领口的丝巾在阳光下映出温和的光,就连颌面的轮廓好像也变得柔和。
      “降A大调波兰舞曲。”监督说,“她在祝你们凯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宿鸟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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