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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起始之风I ...

  •   穿过藤枝垂布的中庭庭廊,就是东京运动公园的网球场。这座修整于平成年间的运动公园,迄今已经为无数想要走向全国舞台的队伍提供了角逐的赛场。而在此刻,一望无际的蓝天下,无数的心跳和急待释放的欢呼汇积于一处,即将回响于网球场上方。
      “比赛结束!冰帝伊东-木曾获胜,比分6-4!”
      场边的欢呼如期而至。木曾深吸了一口气,在欢呼中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正要看向场边的教练席,却被同行的伊东一把拐过肩膀。
      “看到我最后一局那几下抽球没?”伊东眉飞色舞地在空中比划,“那个力道,那个声音—”
      木曾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几下差不多有广濑前辈的六成力量了,虽说无法将那种状态转为常态,但就伊东现有的力量来说,对于地区预选赛上的选手已经足够。他应付过伊东的夸耀,又带领他完成和对手握手的仪式,在接替的三年级正选客气的称赞中,走向教练席旁的休息区。
      其他人都无关紧要,木曾接过同级生递来的毛巾,这是他作为网球部正选第一次参与大赛,而他和伊东所在的一号双打,也正是去年部长和广濑前辈所处的位置,现在他已经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接下来如果再想一步一步往上,就只有获得那位立足于冰帝网球部顶点的、拥有最高权能的部长的认可,但那又怎么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思绪如蛛网丝丝收紧,他不自觉地拧起手中的毛巾。
      身边传来伊东惊疑的抽气,木曾抬起头,一瓶运动饮料照着他迎面飞来。
      “赢了比赛还不打起精神,对士气多不好啊。”广濑笑嘻嘻地来薅了两把他的头发,又压着他的头扭向教练席,“上午三场比赛连战连捷,我们的第一双打还真是势不可当啊,部长?”
      白色的毛巾如帘幕垂下,遮断四周的噪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木曾屏住了呼吸。
      “漂亮的削球,补位意识也很优秀。”
      喜悦瞬间如水波蔓延,父亲的教导也随之浮现。他现在得到的一切认可,实质都起因于合宿时的那次交涉......近午的风掀开毛巾一角,广濑仍在游刃有余地和越知开着玩笑,木曾向他们鞠躬后退回二年级的位置。人的关系是你的利器,同级生的赞美环绕耳边,他在心里默念,人的关系是你的利器。

      随后的赛程里冰帝越发一往无前,到上午所有比赛结束时,现场的气氛已经感染到每一个来观战的网球部部员,就连午休时间也没能熄灭他们的热情。木曾拨开兴致高昂的人群,找到他面色不豫的搭档。在双打一结束后的比赛过程中,伊东一反常态地没有为网球部呐喊助威,木曾猜测他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部长的重视在生闷气。这本与他无关,但考虑到可能会影响下午的决赛,木曾还是做出要安抚他心情的决定。
      木曾向伊东递去先前广濑扔来的饮料,又接下对方的不满和抱怨,最后承诺请他吃午饭作为补偿。他们穿过中庭连廊买好午饭,又避开人潮绕道公园西北角。绿阴如伞遮蔽正午日光,木曾正在草坪上放下装午饭的便利袋,他们所背靠的树木后忽然传来讨论的声音。
      “在面对高速球的时候,以高速球回击和通过旋转来消耗力量的切削都是可行的,就像上午最后一场双打一比赛,木曾前辈就是通过削球卸掉对方的进攻节奏,最后拿下那一局的。”
      木曾的动作有些停顿,他听出这是部里一年级后辈庄司的声音。
      “从你的说法来看,木曾前辈打出的才是这局比赛的制胜球?”另一个带点疑问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经常和庄司在一起的高野。“但从当时周围前辈们的反应来看,好像更看好伊东前辈的直线抽击啊?”
      “伊东前辈的正手击球确实很厉害,但在双打中更重要的是抢网和补位的意识...最后一局比赛里,也是因为木曾前辈抓到了伊东前辈和对方对拉几球之后的空隙,才能把球打到对方的死角上的......”
      他们的声音消散于空气,木曾却听得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确认伊东的反应,就听见球包啪的一声被甩到地上,而后包内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开,伊东已经冲到树的另一边。
      “一年级的,谁允许你们背后议论前辈了?!”
      树背面的庄司和高野被伊□□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原本用来在笔记本上画线的笔瞬间弹飞。后赶来的木曾捡起弹到他脚边的笔,看到一年级后辈们休息的草坪上铺着餐垫,撕开一半的三明治包装袋和平铺的笔记本散落其间,像是吃到一半时情不自禁地开始讨论起网球的话题,而伊东正一只脚踩在餐垫上,带着有些嫌恶表情训斥他们。
      “你们平时背地里就是这样对前辈评头论足的?真恶心,都让人没心情吃饭了。”
      木曾看伊东终于找到机会发泄他的怒气,在他训斥完一年级后把他赶到一边。
      “其实伊东误会你的意思了,我想你是要说如果没有那几球的拉锯让对方精疲力尽,我也不会找到抢网的机会吧?”木曾把笔递给有些害怕的庄司,看到对方顺着自己的话点了点头,又转向伊东,“只是赛后复盘而已,原本我们也打算做这件事情。”他又暗含了点警告意味地说:“下午还有至关重要的决赛,你也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到自己的心情,让冰帝错失地区赛预选赛冠军吧?”

      好在伊东暂时听进了自己的劝告,木曾连忙将他推至另一处树荫之下。午休过后,地区预选赛的决赛终于开始进行,冰帝也展示出一个多月以来训练的成果。在伊东和木曾的双打二比赛结束后,片冈和吉泽以7-5取得了双打一的胜利,大关在单打三遭遇对方的副部长,艰难磨到4-6落败。他有些惆怅地下场,接替的广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振作,而后一鼓作气将对方逼入绝境,在他打出的最后一击落入对方场地后,裁判宣布胜利和冠军队伍的声音传进每一个冰帝网球部成员耳朵里。
      “地区预选赛亚军——大泽实业,冠军——冰帝学园!”
      欢呼声围绕整个球场,部长们在部员的鼓掌声中握手致意,至此,通往全国大赛的第一段赛程落下帷幕。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有要好的部员在部长宣布解散后结伴去公园度过剩下的时间。伊东蠢蠢欲动地想找两个一年级生理论,木曾拦住了他,提议去公园里伊东喜欢的那家咖喱牛排店庆祝,但在那之前,他们要先去水池边洗去比赛的汗和尘土。
      清水从水阀中汩汩流出,伊东往脸上泼了几捧水,焦躁的心情得到了缓解。自合宿结束以来的一个星期,部内的一些安排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却又找不到不安的源头,只有比赛告捷才能让他获得慰藉,可如果中午一年级生的那番胡说八道是真的,那他引以为傲的抽击到底能不能赢得胜利......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水珠一颗颗从皮肤划过,他攀在水池边缘,再度听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强劲的击球力道在高压扣杀和凌空击球上很有优势,但太过依赖这样的得分手段会导致球路变得单一...”水声之外,翻动纸张的声音哗哗响起,“...下午双打二第三局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对方在前两局掌握了我们的击球力道和球路,所以第三局我们的进攻一度被防住了。”经历了中午的风波,为了防止再被注意到,庄司谨慎地替换了前辈的名字。
      “那...如果是你,要怎么打破这样的状况?”高野也换了一种问法。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再增加一点变化,比如抽击的落点...”庄司一边思考,一边在笔记本上划出网球路线,但随之而来的吼声却震得他笔下的线飞出框外。
      “那边的一年级生,你是想踢了我好自己上位吗?!”
      “不、不是...”庄司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怒不可遏的伊东一路拖拽球包来到他面前,“我们只是在讨论...”
      “既然你说得这么自信,那就上场比比看好了!”
      “但是我...”庄司被吓得发蒙了,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没有带球拍...”
      伊东对着他的脸哐当甩出一支拍子。“用我的!”

      木曾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的局面。伊东在甩出自己的球拍后,一路拖拽庄司到地区预选赛的球场,距离比赛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工作人员早就离开了场地,只有部长和广濑还待在原地。木曾向看热闹的广濑解释了原委,庄司求助似的看向了部长和广濑这边,部长对他点点头,木曾心中的疑虑一闪而过,在部长开口前试探出声。
      “按照以往的规定,私下比赛...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吧?”
      部长和广濑一齐看向他,木曾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冰帝还没有冠军呢,今年这不也来了?”广濑笑嘻嘻地揽过木曾的肩膀,“反正比赛嘛,在学校里也是打,在这里也是打。”他又把木曾往裁判席的方位推了推,“饭点还早呢,我看不如就现在来一盘,你来当裁判好了。”
      木曾还想推辞,往旁边让了让,正要开口,却被广濑一把摁在裁判位上。他的左边,伊东正在摩拳擦掌地热身,他的右边,庄司仍有些迟疑地握着球拍。
      “是不是要先决定一下发球顺序?”木曾问。
      “不需要!让他发!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伊东扛起球拍回到底线位置。
      事已至此,木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面对球场开口。
      “现在开始进行伊东勇次vs庄司旬斗的比赛,一盘定胜负,庄司发球。”

      网球一下一下从地面弹起,庄司看着球场对面跃跃欲试的伊东,仍然没有正在比赛的实感。但场地之外,部长和三年级的前辈都在关注着这场比赛。庄司努力给自己下达发球的指令,全力上抛,而后奋力将那颗悬停空中的网球击向中央。
      “发球失误!”木曾宣布。
      羞愧和不安交缠升腾而上,庄司再度挥出一拍。
      “双发失误!0-15!”
      场外的广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一旁的越知看了他一眼,广濑止住笑,背过身去了。
      木曾怕受到广濑影响,连忙从他们那里收回视线,专注地看向场内。几经波折后,庄司总算顺利发出一球,然而又被伊东一个平抽直击底线。比分很快来到伊东的破发点,随着他一记势大力沉的接发得分,第一局比赛就这样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Game!0-1,伊东获胜!双方交换场地!”

      庄司咬着嘴唇,低头穿过场地,他不敢看部长的表情,握拍的手也藏于身侧。伊东的球拍比他惯用的挥起来要重得多,但他不想把这当作第一局失败的借口。接下来就是伊东的发球局,他不期望能突破对方的发球,但也不能再像第一局那样窘迫。球场对面,伊东重重地抓球下抛,庄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动作。
      双腿弓起,肩膀下沉,手臂拉伸。会是哪一种发球?外角?内角?还是追身?
      “砰”的一声拍面击球的重响,然后庄司就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轨迹直直轰入他的场地。
      “15-0!”
      ACE!对面的伊东爆发出一声欢呼,庄司猛地从错愕中回神。不要慌,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三次机会,如果一发失误,二发对球的控制力也会下降,只要找到球的落点,就能回击。
      因为太过兴奋,伊东的下一发失误擦网,二发来球的力量和速度果然有所降低。庄司屏气凝神,找准网球下落的轨迹,屈膝侧身引拍,将球击去浅区。
      一次不太成功的小球,场边的木曾判断,他想削弱伊东在底线的进攻性,因此试图调动伊东来回跑动。但以木曾对伊东的了解,他的精力在一盘前期最充沛,又被刚刚的Ace调动了全部的激情,因此极其强势地上网,抬手一记网前截击打向庄司身侧的空档。看来他现在状态极佳,木曾想,只要一直保持这么高昂的热情和战意,这场将比伊东今天所有的比赛都结束得更早。木曾稍微有些放心了,但仍对场上奔走的庄司有所顾虑。他的动作并不纯熟,反应也不够迅速,但这到底是因为技术不够,还是因为没有实战过而导致的经验生疏?木曾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场内的庄司,他双手持拍接回伊东的发球,又反复几个来回击球至伊东的反手,伊东被压制几次反手后有些恼怒,直接正手硬顶出一记直线球,贴着边线直直砸进庄司的底线。
      “Game!2-0,伊东领先!”

      连续两局压倒性比分让围观的广濑感觉有些无聊了,他来回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又不想让越知找到机会管自己,转而盯上了一旁观战的高野。他凑到高野身边,看他正在认真记录当前的赛程,广濑左右扫了一遍笔记页面,很有兴趣地低头拱到笔记边。
      “都是你写的?还挺详细的嘛。”他歪头目测了一下笔记本的厚度,“前面还有今天的比赛吧?让我看看呗。”
      “不,前辈,这不是我的笔记本。”高野离广濑远了一点,“而且我现在还要记录比赛过程——”
      “哎呀,就这两局的水平还用记,记了也是浪费纸。”广濑迅速瞥了一眼场上的赛况,“战术不清,发球无力,打多少次也拿不下发球局。”
      高野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仍想为自己的朋友辩护。他停下笔正要反驳,一不留神被广濑抽走了笔记本。
      “上午的——上午的比赛,噢,找到了。”广濑哗哗翻到前页,“我看看——球路变化、战况分析,嚯,这不是写得挺清楚的嘛。”他越看越发现不对,翻到最新一页对了一遍笔迹,瞬间明白了笔记本的归属。广濑扭头去看场内笔记本的主人,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球场上已过几个来回,庄司终于勉强适应了伊东的进攻,但仍旧在被对面压制节奏。
      “意识倒是不错,怎么打起来就这么费劲呢。”又是一局被攻破的发球局,木曾宣布比分后双方再次交换场地,广濑摇摇头,随手将笔记本推回关注同伴的高野手中。
      高野看到庄司从自己面前经过,他像是听到了广濑的话,原本舒展的神情又变得不安,高野想上前安慰自己的朋友,但又无法准确判断现在的局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意识是战术的基础,洞悉对手意图、掌握进攻节奏,都是使用意识夺分的关键。”高野一愣,寻找声音的来源,片刻后才发现是部长在说话。“但意识的运用需要经验支撑,在实战中没有累积足够的反应力和判断力,只会拖累战术的执行。”
      高野还在思索部长话中的含义,广濑耸耸肩,抬脚离开他们往木曾的方向去了。
      木曾拿不准部长这下是在回答广濑的问题,还是在指导庄司,他不安地敲击裁判席座椅的边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回场内。比赛已经进入伊东的第二个发球局,尽管这次他没有找到打出ACE时的手感,但在底线对抗中仍然尽力保持了自己的优势。比分在一拍一拍相持中慢慢滑向伊东的胜利,木曾松了一口气,报出4-0的结局。
      广濑用这一局的安静展示出他对这场比赛和部长的最后一点尊重,在木曾报出比分后,他终于也松了一口气,和部长打了个招呼,溜出球场去公园里找先前分散的部员。他走时太急,铁丝围成的门网被带出咣当一声闷响。这声音盖过了庄司未曾平息的心跳,他被震在原地,自门网而来的风穿过他的发梢,球场内的回声和风声渐渐褪去,他奇异地冷静下来。
      庄司一下一下地放着网球,这已经是他的第三次发球局。第一次结束于混乱和生疏,第二次当他想应用以往学习到的战术时却陷入难以选择的困境,他所思考的方案在伊东的本能前应对不及,原本处于优势地位的发球局也因为缺少决断而不再具有威胁。如果他接下来仍旧犹豫如何找出最优解,那么将再也没有反攻的机会。
      “休息时间已经过了,再不发球就要超出规定时间了,庄司君。”裁判席传来木曾的提醒,庄司回应前辈,而后做出决定。
      他向上高高抛起网球,手肘后拉,手腕微微内旋,手中的球拍调转,切过网球右面,“砰”的一声,那颗网球以极大的弧度飞转向对面极深的区域,伊东一惊,猛地蹬地扑向右方球场,他全力向前挥送手臂,网球触拍回弹对面,庄司蹲守于落点,左手覆上拍柄,左脚后旋,侧身再度拉出弧线,他双手持拍绕后,左脚微微蹬地,转动腰侧向前推送球拍,伊东在右侧边线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网球被击落至左侧底线。
      “0、15-0!”
      木曾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他及时更正报出的分数。这拍侧旋发球和随后的双反几乎惊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庄司自己都不敢相信刚刚的表现,他看着手中的球拍,忽然扭头望向场外。木曾也跟随他的视线,转向现场唯一神色平静的人。
      “比赛还没有结束。”部长说。
      伊东率先反应过来。“不过进了一球,不要太得意了!”他在对面高喊,起身拍去队服上的灰尘,木曾也清清嗓子,宣布比赛继续。庄司握住新的网球,再度一次一次下抛,就在木曾又忍不住想提醒他时间要到时,庄司打出第二次发球。
      那道黄色的弧线如流星直坠伊东身边。在上一球外角切削后,庄司在这一球选择了追身,木曾下意识想提醒伊东侧身闪避,但他那双打搭档的身体反应早已快过意识,伊东抬手格挡,黄色的流星飞回庄司网前,庄司屈膝前移,想打出网前截击,但来球下落的位置比他预估的要低,他只好改推为削。网球弹向对面中场,伊东打出斜线防守,庄司看准角度再度打出追身球,伊东有些恼怒地右转往后让出身位,他向来不喜欢使用反手,等到自己正手回击后才发现身体已经被锁住,庄司瞄准他左侧空档推击回球,伊东左腿后旋想去扑球却为时已晚,在他的扑救中,木曾报出30-0的比分。
      伊东气得跺了一下脚。
      两分的胜利让庄司取回了一些信心,尽管在接下来的发球中他被伊东用正手猛攻丢失一分,但却没有因此再受打击。木曾有些忧心地看庄司不断削球卸去伊东进攻的力道,作为搭档,他当然明白伊东相当依赖高压和正手,何况这一局还受制于对方所掌控的发球节奏,只是现在是伊东的单打比赛,他既无法出声提示也无法替他补缺。他看着伊东跃起回出一记强势的凌空抽球,庄司被迫对拉防守,伊东满意地一次一次加大挥拍的力度,他的位置也越来越贴近底线,庄司在对攻中一点一点地加深球的上旋,直到伊东退至底线再度正手抽球,庄司退后留出引拍空间,放松手腕,握拍瞬间由东方式正手转为大陆式,他顶住来球,极快地轻切网球侧面,那颗网球就高高地弹了起来,以一种上凸的轨迹疾飞过网,然后又很快地在伊东网前直坠而下。
      胜负已分,木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报出比分。
      “Game!1-4,庄司获胜!”

      高野扯紧手中的笔记本,压住即将要冲破喉咙的欢呼。他转头看向部长,又看向更远的裁判席,几乎维持了一刻的恍惚,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除了他其他人都如此平静。空旷的网球场内,拍面击球的声音仍在持续,庄司和伊东已经互相熟悉了彼此的球路,他们都试图在自己的发球局延长自身的优势,比赛也因此进入漫长的拉锯,每一局耗费的时间都比之前更长。15-0、30-0、30-15、40-15、40-30,高野慢慢数着分数,比分如老式钟表的摆针那样来回摇荡,15-0、15-15、30-15、30-30......
      “哎呀,我都去转好几圈了,还没结束哪?”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高野回身看向铁丝网,广濑在网外冲他招招手打了个招呼,但高野已经没有回应他的心思。比起广濑没有离开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带回了解散后闲逛于公园的部员,二三年级的正选围在广濑身边,看着铁丝网内的比赛,表情惊疑不定。有零星的一年级部员挪到高野身边小声询问,高野简要地解释了一遍场内现状。
      “伊东前辈已经赢过5局,整体占优。双方现在都在执行保发策略,目前场上进行的是庄司君的第四轮发球局。”
      随着又一记小球落于网前,裁判席报出这轮比赛的结局。
      “Game!庄司获胜,比分2-5!双方交换场地!”
      “那截止到这场比赛,比分就是0-1、0-2、0-3、0-4、1-4、1-5、2-5这样的排列...诶?”一年级像高野那样数过比分的轮转,突然反应过来,“如果双方都能保发的话,下一局不就要结束了吗?”

      就只剩下一局了,木曾暗自捏紧手心,场上的两人都已经快到达自己的极限,如果按照双方保发的趋势,这一轮结束比赛就能了结。伊东显然也存在着这样的心思,他在交换场地的休息时间里活跃着自己的手臂,带着势必拿下这局的气势迈向交换的场地。令人讨厌的面孔擦过他的身侧,伊东忽然回想起这一切发生的缘由,他轻藐地哼了一声,带着将那张面孔踩在脚底的快意,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在背后议论前辈的时候还没想到这个结果吧?就你这下场一盘都撑不过的水平还想指导前辈,真以为拿上球拍就算会打网球了吗?”
      木曾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正想着比赛结束后不管怎样也要让伊东改一改脾气,他对面那位一直以来看起来拘谨又怯弱的后辈忽然沉静而平和地站定原地。
      “很抱歉当时以前辈作为例子,但我并没有要指导前辈的意思。”庄司回身面对伊东,神情坦然且安定,“虽然网球是在网线两端对抗的运动,但这也不代表一方要完全压倒另外一方。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在对抗和交流中发现补完自身缺憾的机会。如果没有这场和前辈的比赛,我也不会找出自己真正需要改进的方面。”
      身后铁丝网外传来一阶长而飞扬的口哨,木曾蓦地惊出冷汗,他不想再节外生枝,赶紧打断了伊东想要继续对峙的兴头。
      “已经要过休息时间了,请选手尽快回到自己的位置。”

      伊东不满地怒视裁判,但木曾冲他坚决地摇了摇头,因此伊东只好带着未发泄出的怒气回到场内。他忿忿地掷球于地,网球触击发出咚咚的声音。伊东猛地上抛挥甩右臂,想复刻第二局的ACE来作为结局收尾,但早已熟知他动作的庄司迅速判断出球路,提前蹲伏网球落点,连续切断伊东进攻的节奏。15-0、15-15、30-15、30-30,比分如猎犬紧咬猎物,伊东也恨恨地咬牙,他对着庄司站立的位置抽出又急又重的一记,而后突然靠上网前,庄司被迫举拍回挡,那颗黄色网球被碰出一道短而上弹的弧线回至伊东的发球线,尚未坠落就裹挟着一股强劲的风擦过庄司耳边。
      “40-30!”
      伊东短促地笑了一声,试图故技重施,再度发球上网。他往边线斜靠一点挥出球拍,然而就是这斜靠的动作被庄司提前捕捉到,庄司紧紧地盯住伊东的右手,就在他抛球的那一刻,庄司瞬间侧身向后拉开一个身位截住来球,网球以直线飞向伊东,伊东反手前递,仓促间回球失误落网。
      “Forty all(40-40)!”
      木曾的声音在铁丝网外清晰可闻,一年级生没见过这样的局面,呆呆地站在原地,二年级缺少木曾作为代表,也不敢轻易去问询三年级。终于有三年级忍受不了场内的气氛,扭头去问和部长相熟的广濑。
      “打得这么激烈,我看搞不好就要破发了。”大关杵着下巴,满脸疑窦,“要是真到那一步多难看,越知怎么还不管,他到底想干什么?”
      夕光在高天中向西移动一寸,归巢的群鸟低飞掠过林间,簌簌的叶影浮动于他们发顶,广濑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只是一次失误,伊东安慰自己,先发制人对自己更有优势,何况还能防止对面烦人的小球战术,他向后抡起手臂,再次发出有力的发球。庄司想要回击却发现伊东已经近身上网,只能打出斜线短球,他知道伊东接下来肯定要以直线球回击,因此收拍后立刻跑向回击直线的落点。伊东的攻势密集如雨点,庄司被迫打出各种小角度对角,但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伊东找到截击的机会,他紧紧盯住伊东的手腕,在今天的双打比赛里,伊东也曾经和对手困于底线相持,那时尚且有木曾抢网得分,那么现在呢?当他和伊东对峙于网前时,伊东的后方呢?
      庄司后退回出一记上旋,伊东再度向前靠近球网,庄司深吸一口气,向后再旋一步,他微屈膝盖,垂下一点拍面,放松手腕,由半西方式完全换成了西方式握拍,而后转体提拉手臂,向上挥出一记。伊东蹲于对面网前,看见庄司几乎垂直挥出一道击球轨迹,那颗网球也随着他的挥拍高高弹起,越过他的身边,坠落于中场界线。
      木曾在伊东的怒喊中报出比分,他有点头痛地扶住额头。如果他也在比赛中,他当然会提醒伊东注意吊高球,以往的双打配合也让伊东习惯于木曾来补位空缺,因此被庄司抓住机会后来不及反应。木曾看着伊东满怀愤怒再发一球,但顾及前场小球和中场吊高球,既不敢退回底线又不敢贴近网前,只能防守于他不熟悉的中场。木曾有些心焦地支起上半身,暗自祈祷伊东千万不要因为被搅乱节奏而情绪上头。场外的窃窃私语如短针刺扎心口,伊东心烦气躁地攻向庄司反手,缺少木曾的部署,他只能独自应付眼前难缠的对手。又是一个小角度斜线,伊东反手回抽,庄司压低手腕轻削一记,网球落地回弹极低,伊东被迫上前挑高一记。网球突的上跳,他的心脏也猛烈地震跳一秒,在急促的吸气间,他紧缩的瞳孔中印出网球飞出的路线。它带着缓慢的旋转弹落到对面庄司的左侧腰线,他双手覆住拍柄,双腿转为半开放式站位,而后再次屈膝下蹲,把持拍柄由后绕前划出上扬的曲线,他手中的球拍擦过大腿,被击打的网球卷起细小的风涡,越过中央的网线,越过伊东因惊悸而仰起的头,带着无可阻挡的风声,压在这片蓝色硬地球场后的白色底线上。
      木曾轻轻叹出一口气,落回座椅。
      “Game!庄司获胜,比分3-5!”

      场外的一年级再也压制不住惊叹,骤然爆发欢呼,高野被身后的一年级拽倒在铁丝网上,疼得吸了一口气。然而场上很快发出了比他撞网那咚的一声更加恐怖的声响,距离他们一网之隔的球场中央,伊东正哐哐哐地砸着他的球拍,每一声都比之前更加暴烈。一年级害怕地蜷缩在一起,三年级有些皱起了眉,木曾无奈地捂住脸,他知道伊东已经生气到极点,但在现在这片二百六十平米的空旷空间里,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有手中的球拍。拍柄在一声一声咔嚓声中裂开,伊东想起自己在赛前是如何一圈一圈耐着性子给它缠上手胶,又是如何期待它和自己一起一场一场拿下胜利,他再也控制不住,抬手砸向地面。那支半裂的球拍在地面摔弹了一下,以极大的旋转擦过伫立原地的部长腿边,插进场边的铁丝网间。

      铁丝网被震出一丝轻微的嗡嗡声,然而就是这一点微小的回声却在周围的人群中掀起惊涛骇浪。伊东后退几步,忽然想起他和木曾刚入部时,曾经听说过同级新生因私下说了对前辈不满的话,被时任的副部长联合其他三年级将其踢出网球部的遭遇。
      球场之外,迷途的幼鸟长声啼叫,破裂的风声穿过断梢,他站立原地,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
      他会因此,被踢出正选吗?
      他会因此,被赶出网球部吗?
      银蓝的额发之下,他看见那双游鹰般的眼睛,在纷杂的议论声中,他听到了部长的声音。
      “比赛还没有结束。”

      纷杂的议论归至寂静,等到伊东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来场边。球包内只剩下最后一支球拍,他有些恍惚地持拍交换场地,一瞬间回到早时那些他势如破竹的比赛里。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只有和这个一年级的比赛如此耗费精力?难道是因为他的状态有所下降?还是因为他其实不擅长单打?伊东绝不愿意承认他依赖自己的搭档,但状态的下滑也超过了他的想象。伊东以本能反应接过对面发球,但力量的下降让他的击球软弱无力,回球路线也又一次被对方预判,他听到木曾在裁判席报出这一分的归属。如果失去了他赖以得分的力量,他还能怎么赢下这场比赛?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再增加一点变化,比如击球的落点…
      一年级的声音如幽灵游荡,伊东用力甩头,想将声音甩出脑海。如果要靠对面一年级的指点才能胜利,那到底是在证明谁的正确?他气恼地接发回球,对面的一年级又想调动他前后跑动,伊东咬牙握紧球拍,拧转身侧,持续地打向对面反手,而后突然变线,网球弹向相反的落点。赢下一分!他受到了鼓舞,但还没等他放松身体对面又发来一球,伊东匆忙回接,突然意识到对面的一年级生一直在控制发球时间来打断自己的节奏,这种无耻的打法彻底激怒了他,他嘭的将球打到对面身上,对面也仓促地击回中场,伊东回接打向深点,几个来回后突然扑向网前,他在高点提前打出截击,被击打的网球以凶猛而迅即的力道砸进对方底线。
      再下一分!伊东给自己打气,然而对面也开始转变回球路线,比赛再次陷入相持。还差两分,伊东感觉到来球变得又深又重,难道他又要盘算怎么放网前小球?他看到对面的一年级由底线略微前移,骤然加速变线对方正手,对面的一年级被迫推出低位截击,伊东猛地上前扑球,网前灰尘四起,他在微尘中听到球声落地。
      还差一分。
      伊东回到底线,紧握球拍,死死盯住对面的对手。最后一球要以什么方式来赢得?扣杀?凌空抽射?来不及预想接下来的战术,他举拍回击迎面而来的追身球,伊东后转拉开身距,拍头降下,凌空抽击回球,对面的一年级双手持拍绕后卸下击球力道,网球高弹过网,伊东抓住机会扣下高压,对面一年级立刻跑出底线跃起击球,伊东怒喊上前扑接这个极浅的回球,对面的一年级提拉球拍击出吊高,伊东顾不上满地尘土,在球场上打了个滚,又扑到后场接球,对面的一年级预计着他的回球落点,提前跑上网前,伊东猜想他又要切削回球,愤怒地回转身体蹬地后退,他踏向地面,双腿也弓下极低,而后猛地蹬地,力量由腿往上依次传递,他挥动手臂对准球心,砰的一声击出贯穿全场的穿越,而后后仰倒地。球场如同陷入风暴眼那样静寂片刻,裁判席高声报出结果。
      “Game!6-3,比赛结束,伊东获胜!”

      场地外的二年级兴奋地庆贺伊东的胜利,木曾也从裁判席下来迎接伊东,他堆起微笑祝贺,又提到伊东在这次比赛里成长迅速,伊东重重地哼了一声,想嘲讽对面的一年级生却又忍住。他起身去铁丝网拔自己的球拍,背过身时却被木曾叫住。
      “等等,伊东。”木曾注意到他背侧的异常,“你的衣服好像破了。”
      伊东拉出队服一角,那里的边缝早已撕开一道裂口。“救球的时候刮的吧。”他扯了扯,裂口又变大了一些,“只能送去补了,正好我还要换新球拍,就是都大赛之前都穿不了队服了。”他走向部长的方向,正准备向部长说明状况,原本和那个一年级生说话的部长突然停下看向他的方向。
      “高磅数的网线有助于控球,但会增加手肘和肩膀受伤的风险,如果要选择新球拍,用你更舒适的击球方式来参考。”部长又看向他破损的衣服,“按照现在全部的尺寸,部活室里也已经准备了全新的队服。”
      新队服?不安如针尖刺破囊腔,在木曾胃中弥漫开来。部长就算再思虑周全,也绝对不会预料到今天伊东与庄司的比赛,更不会预料到比赛中伊东撕裂的队服,那么这套新的队服,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准备的?
      他一直以来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那即将来临的,究竟是什么?
      “这件事原本将在明天晨训时宣布,但既然大部分部员都已经在这里,现在宣布也能让正选和非正选都有所准备。”
      傍晚的风流过空旷的球场,正选和非正选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都意识到了部长无可更改的态度。
      “从明天起,队内选拔赛改为每周一次。”铁丝网外,二三年级正选的神情仿佛冰面凝固,部长的声音则利如剑锋,“比赛采取积分制,所有拥有网球经验的队员都可以参加,赢得比赛的人将获得正选资格。”
      “现在的正选队服包含了网球部里每一个人的尺寸,而穿上它的权利,就要靠你们自己来赢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起始之风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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