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叹》烟管

8、皇帝的绿帽子

　　八

　　就这般一路被押至皇上所住的太明殿，一进殿，什么都还未看清，他们就被按着头跪成了一排，然后所有侍卫都退了出去，关上殿门。没人敢轻易抬头，连呼吸声都极轻微，只有一双穿着皁靴的脚缓慢从眼前走过，明黄的袍服行动摩擦间发出悉索的声音。

　　“都把头抬起来。”这是一个低沉且极有威严的声音，而且这声音中隐隐含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跪着的人中，有四个宫女，三个侍卫，三个宦官，再加上唐之，共十一人，听了这话皆抬起头来，只除了一人——跪在唐之身边的一个宫女。

　　唐之抬眼就看到那个帝国的统治者正阴沉的盯着那个宫女，他的身形极高，眼睛深邃，虽然已是中年，但依然极富魅力，只是此刻表情有些骇人。他身后站着一个宦官，从服色看品级很高，那宦官上前一步朝那宫女厉声道：“没听到皇上的话吗？还不快抬起头来！”

　　那宫女抖得很厉害，从一进殿跪下的那刻起，唐之就感受她身上散发的惧意，他本以为只是因为胆子小没见过这阵仗害怕的，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她呼吸十分急促，仿佛随时会断气一般。

　　“抬头。”皇上再次发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

　　那宫女整个人伏在了地上，脆弱而恐慌，她开了口，声音颤抖的像被弹动的丝线：“皇……皇上……”

　　似乎听到一声冷哼，紧跟着穿着皁靴的那只脚狠狠踢在了那宫女的肩上，将她踢的侧身倒在了地上，露出了一直掩着的脸。

　　皇上在冷笑：“好，很好。”

　　那宫女迅速的爬起来，抱住了皇上的脚：“皇上，皇上，你听臣妾说，臣妾只是……只是……”

　　唐之惊讶的微微瞥了一眼，这不是宫女，竟是皇上的妃子？一个后妃，大晚上的却做宫女打扮出现在梅林中，她想做什么？似乎呼之欲出。

　　皇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却没有理会她，只是朝身后道：“把她们三个先带下去。”

　　司礼监总管张德一立刻开了殿门喊进两名侍卫，让他们将其他三个宫女先行带了出去，那三人似乎很是松了口气，不住谢恩。

　　皇上忽然在那妃子面前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嘉妃，朕待你不薄啊，进宫不到三年，孩子都还未生，已是妃位，你放眼后宫，还有谁有这般恩宠？你却是这样来回报朕的？嗯？”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一字一句，“本来有人将此事报与朕时，朕还不信，嘉妃，嘉妃！你好的很！”他用力甩开手，站起身，面上恢复一片寒霜，“说吧，是这里面的谁？”

　　听这话的意思，是把火烧到了他们的身上？唐之越听越心惊，怪不得要不分青红皂白把人都抓过来，这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嘉妃似乎平静了一些，她端端正正的跪好，开口时声音已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没有，没有在这里。”

　　皇上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的招认，他的目光在跪着其余人身上巡视了一遍：“你们自己说，做什么的，为什么出现在梅林。”

　　张德一搬了张椅子过来，皇上在他们面前坐下，有两人着急忙慌想洗脱嫌疑，抢着说话，被张德一各踢了一脚：“抢什么！知道这是在回谁的话吗？一个一个来！”

　　那三个侍卫其中一个是长德殿的守卫，另两个是恰好巡视经过梅林，而那宦官有一个同是长德殿当差的，还有一个是与方才带出去的两名宫女一起守梅林的，剩下便是卫秋与唐之了。

　　卫秋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道：“奴才是九皇子宫里的，和段公子一起奉了九皇子的命去给淑贵妃请安。”

　　皇上听了这话，目光在唐之脸上逗留了片刻，想起了他是谁：“段何清。”

　　“是。”唐之垂首道。

　　皇上冷笑道：“听起来你们似乎都有很正当的理由嘛，嘉妃，你还是不想说吗？”

　　嘉妃眼中含泪：“皇上……皇上，这都是臣妾一人的罪……”

　　“一人？朕倒是寡闻了，这种事一人怎么做？”皇帝话中的讽刺之意让人心生恐惧。

　　嘉妃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我见犹怜：“是臣妾对不住您，是臣妾的错，皇上，您赐死臣妾吧。”她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哀求着。

　　皇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冰层破裂露出一丝哀伤：“玉奴。”他叫着她的闺名，嘉妃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慢的抬起身，透过泪水中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个九五之尊，那个曾给予她无上荣耀的男人，“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赵首辅的府上，你还只是个丫鬟，你弟弟也只是个马倌，那日他犯了错，被责罚打板子，你跪在那为他求情，哭了一脸的眼泪，就像今天这样，脆弱的像个瓷器，当时朕心想，这样的女子，该是让人放在手心里疼着的。”

　　嘉妃听着，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皇上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这段吧？当然，你只知后来赵首辅将你献给了朕。玉奴啊，朕自认做到了当日心中所想，前几日朕才拟好将你弟弟升任羽林军左指挥使的旨意，可你，却狠狠给了朕一个嘴巴。”

　　嘉妃嘴唇抖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上沉默了一会，渐渐从回忆中抽身出来，最后的一点情绪被撕碎掩埋，眼睛里重又覆上一层坚冰，他冷声道：“张德一，去检查检查。”

　　“是。”

　　一开始谁都不曾明白这检查是什么意思，直到张德一揪起一个宦官提到一旁，离开皇帝的视线范围，然后一把扯下他的裤子，他们才明白，这是怕有人假扮宦官，就像嘉妃假扮宫女一样。

　　卫秋呼吸一窒，脸色有些变了，唐之觉得这个做法实在有些侮辱人，他担心的看了卫秋一眼，很想开口安慰，却碍于场合，只能作罢。

　　查完那俩人，张德一来到卫秋跟前，正要伸手提人，殿门外忽然有人急切的唤道：“皇上，卑职有事禀报！”

　　皇上眉头一拧：“进来。”

　　门开了，一个侍卫快步到跟前跪下，他捂着右肩，上面有血迹，竟是受了伤：“皇上！方才卑职几人正要处置那几个宫女，却不想其中一人竟会武功！杀了卑职一个兄弟，乘乱逃脱了！现已派人去追，卑职无能，求皇上降罪。”

　　“什么？！这……这事大有古怪啊皇上！”张德一脸色巨变。

　　皇帝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全面撒网，必须将此人抓住！就说宫中进了刺客。”

　　“是！”那侍卫领命迅速退下。

　　这里一派混乱，唐之却从中得出了一个信息——无论今晚结果如何，能不能找出那个与嘉妃偷情的男人，他们这些人，都活不了！是啊，这是肯定的，他们既然知道这件丑事，皇上怎么可能容许他们活着！怪不得，怪不得他方才会毫不避讳毫不遮掩的在那么人面前对嘉妃说出那么一番话，因为在皇帝眼里，他们都是死人。

　　唐之的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当然，他怕死，尤其不想这么快就死，他几乎有点怀疑九皇子是不是故意派他这时候去淑贵妃那里，借此来弄死他了。

　　皇帝坐在那，忽然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拖出去三个宫女，两个是守梅林的，还有一个呢？”

　　唐之忍不住看了嘉妃一眼，他也隐约有些猜到了，嘉妃此时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张德一却还有些糊涂：“皇上的意思是？”

　　“嘉妃啊嘉妃，朕真是小瞧你们了。”皇帝怒极反笑，“难怪你说那人他不在这里，朕都被你们蒙骗住了！”

　　张德一悚然一惊：“皇……皇上是说，那……那跑掉的宫女才是……”嘉妃和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扮成的宫女。”皇帝阴翳的盯着嘉妃，“朕说的对吗？”

　　因着天黑，虽然有灯笼，但光线也有限，加之也没人想到这一层，所以那些侍卫都没发现，押进大殿后又都跪着，无人注意，所以还真让那人蒙混过去。

　　嘉妃已不再流泪，许是那人逃脱的消息让她放了心，没了牵挂，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声道：“皇上英明。”

　　“朕不英明！朕糊涂的很！”皇帝在椅子扶手上用力一拍，站起身，度了几步，“等朕抓到他，必将他皮肉一刀一刀割下，凌迟处死！”

　　嘉妃一把抓住他的龙袍下摆，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皇帝伸手在她脸上轻轻的抚摸着，动作温柔，声音却没有一丝感情：“别哭，现在你的眼泪不会再让朕心疼了。”说罢，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背影里显出些疲倦来，他对张德一道，“这些人拖下去处置了吧。”他顿了一下，“嘉妃，赐白绫。”

　　嘉妃抿着唇，擦去脸上干涸的泪水，将颊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面容与她的名字一般，清美如玉，也苍白如玉，她郑重的对皇帝行了一个大礼：“臣妾谢主隆恩。”

　　唐之看到那几个宦官侍卫磕头磕的山响，额头都见了血，只是不停的求情，只为挽回那毫不存在的一线生机，在天子的爱恨情仇中，他们不过是一些吹弹可灭的灰烬，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等扮演完了，也就是使命的终结，可以拂去，消失，然后世界依然干净。

　　他们何曾被当做是一个人。

　　唐之心灰意冷，手心却突然传来一阵温暖，卫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唐之心里一暖，觉得自己应该争取一下，为自己，也为这个弟弟，他一咬牙，扬声道：“皇上，小人自是罪该万死，只是可惜了九皇子的一片孝心，我想求皇上能否待我们办完了差，再来领死。”

　　张德一看了他一眼，凑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这段何清终究是九皇子房里的，您看是不是……”

　　皇上回头瞥了唐之一眼，道：“房里的？呵，不过是个玩物，这个没了自然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