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叹》烟管

4、遗孤

　　四

　　夜幕笼罩下的安州城正处于战事方止的疲态中，尸体堆在木板车上成批成批的推往郊外乱葬岗，大街小巷中穿梭着举着火把巡视的士兵，百姓怯怯躲于家中，只偶尔惊恐的从门缝中向外张望。

　　江时迁宅子的前院，下人及家眷满满跪了一地，隐有哀泣之声，唐之隐身一般立在院子西面没有光线的黑暗处，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卫秋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不舒服，接下来怕是要杀人了，没什么好看的，虽然殿下命你寸步不离，不过等会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唐之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还能听到，闻到，何必自欺欺人。”

　　江忆凌端坐在堂屋前的廊下，看两个兵士从内院押出一个女子——确切的说，只是跟在那女子身后，他们脸上有着为难之色，显然是那女子不让他们近身，而碍于她的气势与身份，他们又不好像对待其余下人一般粗暴。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江忆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江时迁的内眷，傅元娘，曾经他叫她小皇婶，江时迁大婚第二年的元旦，他携眷进京，这女子站在他身旁，身着华服，举止落落大方，眉眼带着一丝英气，骄傲明艳，如同现在，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依然精心装扮，腮上一抹桃色胭脂掩去憔悴之色，她微抬下颌，保留着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来到江忆凌面前，笑容清冷：“多年不见，九皇子长大了。”

　　江忆凌面不改色：“你倒是还与当年一样。”

　　“九皇子真会说话。”元娘说罢，跪了下来，俯地行了一个大礼，“罪妇有一个请求，可否再看一眼夫君的尸首。”

　　江忆凌似乎并不意外，语气无波无澜：“他从城墙上掉下来，模样并不好看。”

　　元娘声音有一丝微颤，却依然平静：“我记得他最好看的样子，这就足矣。”她抬起头，直视江忆凌，“我只是不想他一个人走的太寂寞。”

　　在她的眼中，江忆凌看到了一片空茫的绝望，他对李禄喜道：“带她去。”

　　元娘拜谢之后，却是朝那院子中央跪着的一个妇人走去，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娃，白白嫩嫩的一团，正一脸懵懂的看着这场巨变，看到元娘过来，那张肉嘟嘟的脸上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张开了手咿咿呀呀的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似乎是在叫阿娘。

　　傅元娘与江时迁成亲后第三年，诞下一子，却是先天体弱多病，八岁便夭折了，直到去年才又得了一女，视若明珠。

　　元娘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只有在这一刻，她露出了无比脆弱的一面，她的脸埋在女儿娇软的脖子上，眼泪浸透衣襟，奶娘看着这一幕，叫了一声：“夫人……”便哽咽了。元娘安慰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手擦净了眼泪，抬起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女儿的脸，微笑着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道：“慎儿，你要乖乖的。”说完便将她交回奶娘怀中。

　　一团孩气的女娃娃只是睁着葡萄一般黑亮的大眼睛，迷惑的歪着头，吸着自己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元娘站起身，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傅元娘随着李公公出去了，江忆凌看了一眼跪了满院子的人，道：“都在这了？”

　　“是的。”韩壁回道。

　　江忆凌点点头，声音冷而清晰：“动手吧。”

　　韩壁打了个手势，一直待命的士兵们拔出了长刀，雪亮的刀刃映出一张张恐惧的脸，在死亡的阴影下，有人盲目逃窜，撞到唐之脚下，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嘴里胡乱喊着：“大人，救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卫秋吓了一跳，上去努力掰开那人的手，有士兵也上来帮忙，可在死亡面前，那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如铁钳一般死死抱住唐之的大腿，拽的唐之险些摔倒，卫秋又忙着去扶他，可唐之却像是游离天外，愣愣看着自己脚下这一派兵荒马乱，而那士兵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一刀砍下。

　　唐之感觉到有腥热的液体溅到眼睛上，他闭了一下眼，用手擦了擦，再睁开时那人已倒在他脚边，背部一片猩红色，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命如草芥。

　　他抬起头，顺着一道目光回看过去，正对上江忆凌的眼睛——方才他一直盯着这边，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而这时李禄喜回来了，只身一人，他来到江忆凌身边，道：“殿下，那傅元娘已自刎而亡。”

　　“知道了。”江忆凌淡淡应道。

　　偌大的院子俨然一个修罗场，唐之的眼睛从那一具具尸首上掠过，他看到了那个奶娘，却没有找到那个小小的女孩。

　　……

　　李禄喜和韩壁在处理各种善后事宜，唐之推着江忆凌去城外大军驻扎的营帐，身后跟着卫秋并九皇子身边伺候的几个宦官，还有一队护卫，行至一处长街转角处，耳边忽闻有什么破空而来的呼啸声，紧跟着就是卫队长大喊：“保护殿下！”他们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放出信号烟，并形成一个保护圈，但终究太过突然，连江忆凌都未想到这本该是已清理干净的街面还埋伏了偷袭者，而且不止一两个，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虽然大部分被护卫挡下，却依然有漏网之鱼。

　　一片慌乱中，唐之看到一支箭从江忆凌左面破空袭来，钻了个空子，带着尖锐的啸声。

　　有护卫此时也发现了这支漏网之箭，顿时有些慌乱：“殿下小心！”同时将手中长刀抛出试图改变那只箭矢的路线，而唐之在电光火石之间下意识的挡在了江忆凌左面，锋利的刀刃将箭身削去半截，箭头带着余威在唐之的大腿右侧划出一道不浅的口子。

　　那护卫松了口气，而在附近巡视的所有士兵在看到信号烟后也迅速赶到，组成最严密的防护，卫秋从衣摆撕下一片布条迅速的把唐之的伤口包扎起来，唐之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位尊贵的皇子殿下，依然一副天塌下来巍然不动的模样，只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施舍了一眼过来，却看不出那一眼中是什么意味。

　　……真是讨厌和面瘫打交道，唐之疼的直抽冷气，我都豁出去替你挡了一箭就不能给个笑脸？

　　待攻势被压下去，九皇子的随身卫队迅速集结将他们送回了城外营帐，卫秋第一时间跑去请徐太医，唐之又回味了一下方才九皇子的那个眼神，悲哀的发现，自己这番自认真爱的挺身而出，在上位者看来，只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啊，他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伺候主子保护主子周全吗。

　　卫秋一进帐子看到的便是唐之一脸扭曲的表情呆坐在那，他连忙上前：“公子，你怎么了？是伤口很疼吗？”徐太医跟在他后面进来，听他这么问便赶紧上前查看伤势。

　　唐之回过神，调整了一下心情，道：“没有，只是方才我自己不小心碰了一下。”

　　徐太医道：“还好，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他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准备上药。

　　唐之将裤子卷至大腿处，心想幸好这古人的裤子够宽松，省的他脱了，卫秋瞧他露出光溜溜的一条腿，便低头转开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一旁，徐太医处理完毕又应卫秋要求顺便看了看两处鞭伤，确认无甚大碍恢复良好便离开了。

　　待只剩他们两人，卫秋微微皱了眉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万一那箭上有毒怎么办？”

　　这他倒是没想到，也没时间去想，唐之叹了口气：“我也没想那么多……。”

　　卫秋咬了咬唇，道：“公子，或许这么说大逆不道，可是在我看来，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即使……”他犹豫了一下，声音转小，“即使他是个皇子，我也希望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

　　唐之心内有些震动，他忍不住站起身抱住卫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明白。”

　　卫秋在被抱住以后，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把头靠在唐之肩上，露出一个微笑。

　　而今晚的突袭事件也很快有了结果，当时埋伏的人共有五名，当场诛杀四人，活捉一人，据交代他们是安州的守城将士，其中一名千户曾受过江时迁的恩，当城破之时他意识到大势已去，便与手下几名士兵提前躲藏起来，欲伺机诛杀九皇子或是韩壁为江时迁报仇。而负责清扫巡视那片街坊的士兵皆以失职之罪被处死，他们所属总旗，百户，千户，亦一一领了处罚，或革职，或降级，或罚俸。

　　经此一事，所有人无不绷紧了弦，第二天九皇子启程回京，韩壁先安排了自己手下的一支千人小队先行出发探路，其后才是九皇子及其卫队，因韩壁还需留下处理安州城的一些事宜，便派了手下一名指挥使率两千人殿后。

　　二十天后，终是安全回到京城，九皇子的首要之事便是面圣，即使战报早已先他到达，但皇上更需要知晓的是那些无法写在战报上的消息。

　　而唐之从他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就处于极大的迷惑中——九皇子住在宫里，而他竟然也同九皇子一起住在宫里？！唐之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结合目前的状况分析了一下，从众人的称呼中显然可见九皇子还未封王，既然未封王，那没有单独开府建衙也属情理之中，可段何清又是什么情况？他又不是什么大内侍卫，更不是太监，为什么他一个带把的男人可以住在宫里？

　　唐之对自己的身份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