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叹》烟管

2、主仆

　　二

　　房间里是很尴尬的沉默，唐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那小宦官在最初的伤心过后现在脸上已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轻声道：“公子，你终究还是不能接受是么。”

　　当然！他回来只是来找安咏棠的！

　　“我以为上次……你便是答应了，原来还是我会错了意。”卫秋说完这话抬起头，眼角有些发红，却还是扯出一个微笑，“公子，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你别生气，我只是太高兴了。”

　　上次？谁能告诉他上次发生了什么？唐之表情变了几变，不过他也听出来两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于是道：“你先起来吧。”

　　卫秋站起身，有些犹豫的往前两步：“公子，我真的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以后你只像以前那样将我当弟弟，好吗？”他自小在段府陪着公子长大，因为公子的亲弟弟小时候溺水早夭，而他又长的与那孩子有几分相似，公子便一直将他当做弟弟一般对待，十分疼他，以前就算他忍不住对他搂搂抱抱，也只是有些不满的阻止他，却没有认真的生过气，更别说反应这般大的将他推倒，黑着脸不说话，看来他真的做的太过了，实在是因为几天前他借着醉意将这么多年所有心意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公子当时任他抱着，没说话，甚至在亲上他的嘴唇时也没有躲开，所以他便以为公子是接受了他的感情，却原来……只是在可怜他罢了吧。

　　唐之听了这话明白两人不同一般主仆，便无奈道：“你既是我弟弟，我能和你生什么气。”

　　见他强调了弟弟二字，卫秋也明白了，垂着手道：“对不起。”

　　唐之看他乖巧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嗯。”卫秋应了一声，然后又担心的看了看他，“公子，你真的是没事了吗？之前为什么会突然……”

　　“我也不知道。”唐之只能装糊涂。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卫秋眼里似乎又泛起泪光，他忍了下去，“我去徐太医那取药。”

　　等他离开，唐之这才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瘫，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十分疲惫，这才穿过来多久，就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后面不知还有什么等着他，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咏棠的前世在哪里呢？也不知道面对面走过能不能认得出来。

　　想到这，他左右看看，进了旁边卧房，桌上支着一面铜镜，他对着照了照，虽然有些不同，不过还是能看出与他现世的长相有几分相似，那么安咏棠应该也不会变化太大吧。

　　卫秋从徐太医那回来后，便在门外支了炉子开始熬药，唐之无所事事的坐在那看了半天，心想要不是这小宦官对他抱着那种想法，还是挺好挺乖巧的。

　　卫秋无意的回头，正对上唐之的眼睛，他愣了一下：“公子？”

　　唐之回神：“啊，没什么。”

　　卫秋笑了一下：“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去睡一觉，等药熬好了我再叫你。”

　　“我没事。”

　　“公子，你还是去睡一觉吧，终究是大病初愈，而且明天一早便要赶路了，我怕你受不住。”卫秋眉眼间都是关切。

　　“赶路？”

　　卫秋仔细解释道：“韩将军已经开始攻打安州城了，听说也就这几日便能攻下，我们在这行宫等了也约莫有半个月了，九皇子早已失了耐心，今天一得到消息就立刻下了命令明日开拔，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安州。”

　　这竟是在去打仗的路上，唐之有些讶异，皇子亲征，这么大的架势也不知是去打谁。

　　“所以接下来几天都无法好好休息了，公子，你不要逞强，去躺一会吧。”卫秋语气了带了些哀求。

　　那样眼中唯你一人的关切，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都让人不忍拒绝，唐之只好答应了，他往卧房走去，卫秋也跟了上来，抢在他面前将床铺好，然后很顺手的转身要为唐之宽衣，唐之下意识躲了一下，卫秋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颤抖：“我……公子，这次出门身边伺候的人只带了我一个，所以，你稍微忍一忍好么，我说过，我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之也有些尴尬，他躲开只是因为他并没有让人伺候脱衣的习惯，一时不适应罢了。

　　“嗯。”也不知卫秋有没有明白他的话，只是垂着眼上前轻轻替他除去外袍和靴子，动作很小心翼翼，待一切事毕，便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唐之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虽然关于前世的记忆并没有像左一说的那样自动自发的涌现出来，但他躺在这张床上却还是能感觉到一种熟悉感，而这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应该会帮他尽快的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

　　第二天天未破晓，行宫前的长街上已排出了一支整肃的队伍，最前方与最后方是身着铠甲的兵士，或骑马或步行，护拥着中间两架马车，马车后面还跟了一些随行宦官，唐之略略扫了一眼，觉得这与他想象中的出征的大军相去甚远，看来只是护卫九皇子的一支卫队。

　　“公子，这边走。”卫秋在一旁引着他往队伍中走去，经过第一辆马车时，他看到窗上的帘子挑起一角，露出半张侧脸，因为天色未亮，只有零星的灯笼，故看不大清具体的模样，只有一个微微挑着下巴的，傲慢的轮廓，还有那道斜睨他的眼神，让唐之心里一沉。

　　卫秋在后面那辆小一些的马车前停了下来，打起车帘，唐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竟是为他预备的。

　　待一切整装完毕，队伍终于出发，行驶中的马车并不如何舒适，虽然铺着厚厚的垫子，但空间狭小且颠簸，对坐惯了汽车的现代人来说，挺憋屈的，唐之向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努力的适应，一面想着方才那一幕——无需怀疑，那人定是九皇子了，可他是安咏棠吗？那拽拽的德性别说还真有点像，不过没看清脸，还是要等看清楚了才能确认。

　　唐之都说不清自己希望他是，或者不是，皇子啊，这么牛的吗？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个什么身份呢，不过肯定比不上皇子就是了，啧啧，羡慕嫉妒恨啊。

　　晚上，队伍到了一个名叫午水县的地方，却并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空地驻扎下来，唐之下了马车，李禄喜已上前来：“公子，九皇子要见你，且在这等一会。”

　　可算要得见庐山真面目了啊，唐之有些好奇的期待着，还带了些微的紧张，九皇子所乘的马车除了比他的大一些，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奢华的装饰，此时李公公正打着车帘，另有人搭了一个斜面的像是梯子一样的东西在马车前，与前室的板子严丝合缝的连接着，唐之看着很是迷惑，这是做什么？滑滑梯啊？

　　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马车里出来一辆轮椅，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上面，忙有两个小宦官在两边扶着那轮椅的轮子，控制着让它缓缓从斜梯上下来。

　　唐之愣愣看着，那男子穿着极考究的蓝色暗花长衫，头上一个玉冠束发，很是清简干净，李公公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男子头也没回，只冷冰冰的甩了一句：“段何清，过来。”

　　九皇子竟然腿有残疾？唐之还沉浸在这个惊讶中，卫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公子？”

　　唐之醒过神，忙走上前去，却不知九皇子叫他过来是要做什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卫秋，不愧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立刻看出他的疑问，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轮椅，唐之明了。

　　早有先头小队提前到达扎好了帐篷，唐之推着九皇子的轮椅跟着李禄喜到了他的帐子前，有一个卫兵匆匆来报：“殿下，午水知县吕福明率其下属众官员求见，并道府衙已清扫好一处院落只待殿下的大驾。”

　　“不见，告诉他们，我既在城外驻扎就该明白我的用意，无需他们这般愚蠢的来拍马屁。”九皇子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是！”

　　因为只住一晚，帐篷里摆设十分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九皇子让李公公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段何清一人，却连看他一眼都嫌费事一般，微微垂着眼帘，轻而冷的吐出两个字：“跪下。”

　　唐之因为一直推着轮椅，所以无法看见九皇子的正脸，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他忍不住抬眼去看，只这一眼，他就知道。

　　眼前这个人，就是安咏棠。

　　就算在几世轮回中皮囊有了这样或是那样的不同，但只要是同一个人，就总能找到相似的地方，唐之笑了一下，这双眉眼，不会错的。

　　江忆凌的余光里只看到段何清在听到他的命令后还直愣愣的戳在那，动也不动，顿时心头火气：“你这是聋了？”

　　唐之忙收敛心神，摆正两人此时的地位差距，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心想这次就让你占占便宜吧，等回到现世我非要先揍你一顿先，然后再……嗯……再干什么就另说了。

　　江忆凌在他跪下后，才终于正眼看了看他的头顶：“你可知罪？”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唐之怎么自己有什么罪，他低着头，很乖顺的样子：“小人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你怎会愚钝。”江忆凌嗤笑，“死而复生这出戏唱的很精彩嘛，我看着都要入了戏，只差没给你喝彩鼓掌了。”

　　唐之听着这话觉得怎么回都不对，可他的沉默却是江忆凌所厌恶的：“说话！”

　　唐之暗暗叹了口气，缓缓道：“生死有命，上有天帝下有阎王判官，该去何处不过皆由他们笔下勾画，而非我能决定，既然他们不收我，说明我命数未到不该绝，绝非想要愚弄殿下。”

　　“今天倒是很会说嘛。”九皇子微微眯起眼睛，“生死有命是吗，那你说现在我在你胸口刺一剑，阎王会不会收了你？若是收了，你这命算由我还是由天？”

　　“全凭殿下处置。”唐之很无害的回道，心里却郁闷九皇子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咄咄逼人到这个地步。

　　江忆凌看他那低着头的样子怎么都看不顺眼，而自听闻他“诈尸”一事后心里更是憋了股无名火，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道：“出去，拿条马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