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程澈Axe

21、第十九章

　　林琅蹲在医院楼下，指尖夹着的火光忽明忽暗，他叹了口气，呼出一缕白烟。
　　他在进行第一万次扪心自问。
　　穆怀南决心要和他重新开始，他打心底觉得高兴。林琅知道，自己早就不年轻了，早就应该安顿下来，跟自己过往的那些灯红酒绿告别，沉下心跟爱人有一个家。
　　可他一直忘不了一个人。
　　那是个他用尽了整个青春去爱的人。
　　他觉得自己是懦弱与勇敢的矛盾体。一边跟那个连名字都曾刻在自己身上的人提出了断，可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身体深处呻吟呼喊，说着，求你，别走。
　　但听到他真的说出“不可能”，林琅又犹豫了。他想留在楚奕琛身边，但不是像如今这样，维系着两人关系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林琅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天，是他去纹身的那天。他握着楚奕琛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附近的位置。
　　“以后你的名字，就铭刻在我的血肉里了。”他笑着说。
　　当时的楚奕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去纹身是林琅自己的决定，他没有告诉楚奕琛，只身一人去了一家朋友推荐的纹艺店。
　　他本来想纹全名三个字，但最后只纹了一个楚。因为店里的小妹看着他疼得眼眶都红了，劝他道，单纹个姓就行了吧，纹全名多土呀。他信了，说，那好，就纹个姓吧。
　　从此那个楚字，就跟着他了。
　　纹身养好的第一天，他去了楚奕琛家，拉低了领子给他看。楚奕琛愣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然后把林琅压在沙发上脱下上衣，冰凉的唇触上那个楚字。
　　他后来真想谢谢那个妹妹，幸亏当时她劝了自己那么一句。
　　要不然洗纹身时，要比现在疼三倍。
　　跟楚奕琛分手后的半年里他都没有去洗纹身。他一直以为他们不会分手，这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只是在噩梦里没有醒来。后来又过了半年，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把与楚奕琛相关的一切往外清理。
　　然后他想起了这个纹身。
　　洗纹身比纹身更疼。他去的还是那家店，老板娘换了，店里的小妹却还是那个。她问林琅考没考虑好的时候，林琅没有说话。
　　一直到结束，他都没有说话。
　　他疼得面色透着苍白。踏出店门口的第一步，就有泪盈在眼眶。但他眨了眨眼，硬是没让泪流出来。两次来这里，没有人陪伴，都是他自己。
　　不能哭啊，自己一个人，哭了多尴尬。
　　林琅其实很怕疼。但他最初几次跟楚奕琛上床时，即使对方技术不好，让他疼得想躲，他都没有吭声。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楚奕琛，是自己爱着的人啊。
　　为自己爱着的人疼几次，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楚奕琛很久以来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和叶明乔喝酒，谈起林琅，他抱怨林琅那天磕了一下桌角还像女孩子一样说疼。叶明乔挑眉看了他一眼，说，林琅从小就怕疼，你不知道吗？他还特地去检查过，疼痛阈值其实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可能存在心理隐疾，跟他的生活经历有关。
　　林琅他爸是个酒鬼，更是个赌徒，心情不好时就会打他，喝多了打，输了钱也打。他妈受不了这一切，在林琅七八岁的时候跟他爸离婚了，房子车子都归他爸，但林琅跟他妈走了。不知道他爸哪儿弄来了他们后来住的地址，打着去看望的名义，去管他们母子要钱去赌。他妈不给，他爸就趁他妈去上班的时候威胁林琅拿钱，他不从，就又会挨一顿揍。我记得前几年陪他去他家最初的那个房子取东西，有一整面墙上都写着，林琅去死吧。都是他爸写的。
　　“真的假的？”
　　“哈哈，假的。他就是天生怕疼而已。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你俩这关系不一般。”叶明乔的表情浮夸得很，让人看不透。
　　但其实这事是真的。但叶明乔讲到一半时忽然想起来，林琅说过，这事就他这一个朋友知道。别告诉别人，自己不想被当可怜。
　　所以他骗楚奕琛，举起酒杯笑着说，干杯。
　　干杯。
　　楚奕琛也笑笑，没有再提起。从那时起，他才知道林琅怕疼这事。不管故事是真的假的，他都在心里记下了。
　　可那又如何呢。很久后的一天，他还是狠下心给了林琅一巴掌，跟他说，我们结束了。
　　哪怕他知道林琅怕疼。
　　可那声巴掌那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