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钱鳗

8、自杀志愿(2)

　　沈忆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浅的水里。
　　他仰面朝天，很慢地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天空非常高，却显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绵密的云层堆积在天际，甚至无法判断是清晨还是下午。
　　沈忆冰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脑震荡，他花了几分钟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门钥匙失败了，他跟白灿灿被拉进了一片网络深处的区域。
　　他爬了起来，水虽然不深却很凉，衣服几乎全湿了，贴着非常不舒服，他脱了上衣，突然觉得那里不对，头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光头。
　　沈忆冰：“……”
　　这显然也不是追踪头发的时候。他四周看了看，发现十几米远的地方还躺了一个人。
　　他走过去，发现这个人比他要倒霉点，看起来是脸着地的。
　　沈忆冰把这人翻过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娃娃脸来。他觉得有点面熟，仔细看了几眼，发现原来此人是白灿灿。
　　他不客气的拍拍白灿灿的脸，白灿灿脸皱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哎哟，沈哥，”白灿灿一脸水，露出个惊愕的表情，“你怎么秃了？”
　　沈忆冰说：“……你要不水里照照你自己。”
　　白灿灿坐起来，就着浅水看了一眼，像被拔了毛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沈忆冰陈恳地说：“我以前以为你一脸的纹身是因为脸难看，现在看起来你长得还可以啊。”
　　白灿灿冷静下来：“我那是爱好。”
　　他看了一眼沈忆冰补充道：“起码我还有头发。”
　　他两人踩着浅水往岸上走过去，水底有些碎石。低头看了下，水很清，有些水藻一样的植物碎片，但没有虫子或是小鱼之类的生物，显得非常干净。
　　沈忆冰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他们刚刚就昏睡在河边的浅滩。河上架着一座悬索式的大桥，桥上高高的塔架拉起数根铁索，紧紧连接到桥面。
　　河对岸是伫立着两座巨大的烟囱，像沉默的巨人一样，放眼望去，也没有更显眼的建筑物了。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别说人了，连动物也没见到一只。
　　“我操，”白灿灿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那里。”
　　沈忆冰扭过头去，向背对烟囱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天空侧面，挂着三轮一模一样的，苍白的圆形物体。
　　“那个是太阳？”白灿灿说，“数量好像不太对啊。这怎么回事？我们到底在哪儿啊？”
　　他摸摸自己的脸：“你说我这个纹身怎么还能去了呢？文的时候说了起码保二十年啊。”
　　沈忆冰说：“你到底怎么接的活儿？”
　　白灿灿露出一脸懊悔的样子：“我就知道曾奇给的消息不靠谱，但我之前查的时候，的确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洗钱中转站啊。”
　　沈忆冰跟白灿灿搭伙干活已经五年了，知道他这话不假。他们属于那种单干的小毛贼，从那些巨鳄的牙齿缝里刮点肉吃，这次的生意跟之前没什么太大的两样，既不显眼，也不会有太夸张的油水以至于被大佬们盯上。只是没想到，洗钱站只是个伪装。
　　沈忆冰有点懊悔，其实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一般这种不起眼的洗钱站，虽然会被安置在比较偏远的区域，但为了能及时清洗，并不会放到那么深的海域。
　　白灿灿看起来被三个太阳震撼到了，一脸放弃思考。沈忆冰发现他脸上没了纹身遮挡，几乎写满了心理活动。
　　“你试试看，还能联系到外面吗？”沈忆冰问。
　　白灿灿的表情又替他回答了。
　　“不是，我们不是在第二世界吗？怎么感觉这么……”他停了一下，挑了个词，“真实？我都感觉不到鱼壳了。”
　　鱼壳当然不是真的壳，是Penetrated Hotswapping Interactive Self-Host Shell的缩写PHISH的俗称，侵入式可插拔交互自托管设备。这些年人网交互发展飞快，鱼壳可以最大限度提高进入者在“第二世界”的自由度，但相对的，由于进入者的意识完全寄宿在鱼壳上，和身体的分离程度也是最大的。所有的感官刺激，都是由鱼壳模拟。
　　所以白灿灿的疑问也是很有道理的，他们虽然有模拟感官，但毕竟是模拟的。更何况为了保留计算资源，他们通常不会把模拟感官配置地特别精密。
　　沈忆冰握了握拳头，感到触感的确真实得很，跟他们之前的感觉很不一样。他现在的感官和真实世界完全一致，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其他的设备和信息。
　　“你有没有听说过桃源乡？”沈忆冰问。
　　“……落英缤纷？”白灿灿说，“咱们要变成陶渊明了吗？”
　　“那是采菊东篱下，”沈忆冰不想跟文盲交流了，“我说的是第二世界的桃源乡。”
　　白灿灿“哦”了一声：“那是真的啊？就大佬们在第二世界里架的私服，弄的跟真的一样那种？”
　　没等沈忆冰回话，他自己又“哇”了一声：“你意思是我们在这种……桃源乡里？”
　　沈忆冰说：“我们肯定在第二世界里，这种模拟刺激我们的鱼壳提供不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站点本身也提供了意识托管功能，我们被切过来了。我们自己的鱼壳肯定被屏蔽了。”
　　白灿灿点了点头，忽然说：“那桃源乡不是应该把人给美化美化吗？那你怎么秃了呢？”
　　“……” 沈忆冰对他抓的重点相当无语，“应该不是美化，是残像。”
　　残像完全是无意识行为，意识被新宿主托管，在没有有意调节的情况下，会做出一个类似自画像的行为，托管设备根据这个形象来营造模拟形象。
　　这其实是个常识，但一般浸入第二世界时，进入者都会通过鱼壳设定形象，像沈忆冰他们这样被抛到一个新托管设备的情况非常少见，久而久之，残像这种东西已经很少被人提起了。
　　白灿灿显然是想起来了，上下看了沈忆冰几眼。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沈忆冰被他看的毛毛的。
　　白灿灿：“沈哥我知道你吃素，但原来你自我定位这么清晰啊。”
　　沈忆冰没跟别人提过小时候的事情，此刻也觉得有点尴尬，他其实从小倒也没落发过，没想到到了这里给自己圆了一个出家梦。
　　白灿灿还在胡说八道：“没关系，等我们出去了，我请十个大师来帮你剃度。”他顿了一下，“说到出去，这地方怎么出去啊。”
　　沈忆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肯定是意外被甩进来的。肯定要找到网关才能出去。要不先走走，说不定能遇到什么人呢。”
　　白灿灿积极道：“是啊，说不定碰到什么富家小姐，千里姻缘一线牵呢。”
　　沈忆冰瞥了他一眼，看他好像真的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泼他冷水：“这地方会有什么小姐，两个烟囱三个太阳，一个人都没有？”
　　白灿灿；“嗯你说的对，这地方有也只能是尼姑了。”
　　说完意有所指地扫了下沈忆冰的脑袋。
　　沈忆冰受不了他的眼神，忍不住给了他一脚：“走吧。”
　　两个人向着桥下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