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钱鳗

6、大隐寺(6)

　　他太阳穴涨的发疼，视野渐渐模糊起来，突然眼前暗了下去，巨大的失重感笼罩了他全身。
　　他发现自己瘫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毛巾，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血来。青色的痕迹从他手腕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像被从一场噩梦里捞出来一样。
　　突然有人的脚步声传过来，像是喝醉了一样不稳的声音，最终停在了沈忆冰僧房的门前。
　　不知怎么的，他不怕别人看到他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不怕谁来发现他受伤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他只怕是刚才似真似幻的场景里看到的师傅。
　　不过也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告诉他刚才那一切是真的，现在与他一门之隔的，就是养育他长大，却对着佛祖吐露心魔的师傅。
　　终于门板响了起来，有人迟疑着敲响了门。
　　沈忆冰挣扎站起来，被血糊了一片的手指紧紧握住把手。
　　外面敲门声停了一会儿，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进来。
　　“睡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心像巨石沉进了冰封湖底。
　　他手指痉挛起来，不由摸到了之前用来割自己胳膊的那把刀，另一只手却是缓缓打开了门，他心想，总要亲眼看看师傅，是不是真的要对他做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来，了诚佝偻着背，抬起眼睛，与沈忆冰打了个照面。
　　老和尚眼睛里一片浑浊，混着无数血丝，眼球深处却又隐隐藏了一点光芒，在他那张像是老了十岁的脸孔上显得有点扭曲。
　　沈忆冰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室内的光芒倾头洒了下来，他手臂上的血红的伤口再也无处躲藏。
　　了诚眼睛突了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将他向前一拉，伤口附近的皮肉被这么一扯，沈忆冰额头上瞬时又浮了一层冷汗。
　　“你……你……”老和尚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是枯瘦的手指越来越紧。
　　沈忆冰被痛感激得眩晕，眼睛阵阵发黑，耳边却不停的想起刚才佛堂里师傅的声音。
　　他想，完了，师傅是要来杀了我了。
　　当啷一声，他藏在身后的刀落在地上，刀口还留着他半干了的血迹，显得脏污不堪。
　　了诚也看向那刀，身体一个激灵，手上不由松了劲。
　　沈忆冰脑子嗡嗡作响，突然手臂不再被人紧抓，什么都没想，用力将了诚往旁边一推。
　　了诚毕竟只是一个年老干瘦的和尚，被他这么一推，身形不稳，摔倒在地上。沈忆冰听见响动，犹疑往后看了一眼，却还是一咬牙，跑了出去。
　　他脑子不清楚，恍惚听到了诚在身后嘶哑的呼喊声，被吵醒的和尚们的喧哗声，统统糊在一起，被他丢在了身后。
　　这一夜夜凉如水，他甩着双腿，带着斑斑的血迹，把庇护了他数年的大隐寺的黄色砖墙远远甩在了后面。
　　还有他年迈的师傅，死去的小师兄，以及他安稳知足的十几年人生。
　　童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