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钱鳗

5、大隐寺(5)

　　他伤口虽然鲜血淋漓，但只是皮肉伤。他按压了一会儿，感觉血已经稍稍收住，便从枕头下面掏出那个方盒子来。他把盒子上的金属脚在手臂上验了了一验，它们非常精准得匹配上了他手臂上两只孔。
　　他深吸一口气，将金属脚探了进去，恒信那张布满了青色血管的脸庞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咬着牙想：“ 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害死了他。”手指一个用力，黑色的盒子与他手臂紧紧咬合在了一起。
　　像电流爬过全身，沈忆冰感到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穿刺，他痛得弓起了背来，他恍惚地想，师兄也是这样痛的吗？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了，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
　　他对时间的感觉已经被痛感击碎了，他不知道痛了多久，只觉得灵魂被生生从躯壳里扯出来，到处连着筋碎了骨。可能是痛觉神经已经烧坏了，他逐渐感觉身体麻木起来，耳鸣声大得吓人，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一种烧灼感涌上来，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蔓延开来，四肢却冷的像冰。
　　他突然感觉自己能看见了。
　　却又不是那种看见，他能看见自己僧房里的灯光，占了血的毛巾，低矮的桌子，但在此之上，他仿佛跳在高处，僧房在他眼里化作一个摇曳的光点，很多带着光圈的，绿色的东西在他眼前重叠。声音也嘈杂起来，像是坏掉的电器发出的噪声，在他耳朵里一波一波汇聚又散开。
　　他在这些光点里沉沉浮浮，不由想：“我这是死了吗？”忽然他听到一声熟悉的悠长叹息，他心里一惊，以为是师傅发现了，忙张口要认错。但才说出“师傅”两字，便发现师傅并不在他房间里。
　　那声音忽大忽小，来自于那些绿色的光点之中，他迷迷糊糊地想抓住他，渐渐地他眼前自己的矮桌像被投石的水面一般起了波澜，逐渐扭曲远去，另一幅场景出现了。
　　他有点困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只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他像个梁上君子一样，向下俯瞰着，身旁些东西遮挡了他的视野，在这有限的范围内，他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匍匐在地面上，灯光昏黄，映照出那个人颤抖的脊背。
　　沈忆冰紧盯着那个身影，觉得这地方莫名熟悉，过了数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大隐寺的正殿。
　　他喃喃的说：“师傅……”
　　了诚听不到他的一言半语，只是微微抬起身子来，继而又卑微地伏下去。他头上的戒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暗沉下去。
　　大殿里没有别人了，他跪在蒲团之上，像是从喉咙里逼出一点声音，却暗哑难闻。
　　沈忆冰摒住了呼吸，想要听清了诚的声音，说也奇怪，他专注之下，竟然真的感觉声音大了起来，连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响，都如在耳边。了诚呼吸伴随着胸腔的震动，又微微颤抖。
　　“为什么呢？”老和尚趴在蒲团上，口里突出断断续续的话，“是我造的孽，但还没有还够吗？”
　　他双手握拳，指关节簌簌发抖：“我丢了女儿，丢了我的亲外孙……为什么呢，还没有够吗……”
　　沈忆冰茫然地想：“什么女儿，什么外孙？”他和了诚恒信相依为命十几年，从没听过什么女儿外孙。
　　了诚把头埋进双臂之中，发出了响亮的呜咽声，沈忆冰心里一震，只想伸手覆上他的肩头。
　　但突然间，和尚猛地抬起头来，竟是直直地看向他，干橘子一般的脸庞像漩涡一样扭曲起来，沈忆冰被他神色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佛堂上的佛祖金身。
　　了诚面上纠结复杂，又像是惊惧又像是悲痛，浑浊的眼底又透出刻骨恨意。沈忆冰从来不知道，那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心里，竟然能容纳住这么多情绪。
　　“多少次……”和尚盯着高大的佛像，像是把胸中苦闷在这空空荡荡的大殿一吐而尽，“我多少次都想杀了他。掐死他，扔掉他，把他摔在马路上……”
　　沈忆冰身体发凉，他不知道师傅再说什么，只觉得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认不得这个养他长大的人了。
　　“我养了他十三年，”和尚直勾勾看着佛像的眼睛，“我该还的还没还清吗？我吃斋念佛，只想，只想平平安安。我外孙三岁便入了佛门，我教他行善积德，还是不够吗？”
　　是恒信，沈忆冰呆呆地想。三岁入佛门，了诚说的是恒信。那另一个“他”呢，是他自己吗？
　　“我外孙怎么还是走了呢？因果报应也该是我，为什么是他呢？”了诚眼底已有歇斯底里之色，“我怎么还活着呢？”
　　他慢慢地，从蒲团上爬了起来，在一身破败僧袍之下，他更显瘦小，但就是这样一个破败的被生活抽干了精力的身体，这一刻仿佛要燃起火来，他仰起头来，呼吸急促，巨大的佛像在他瞳孔里宛如两点金色的火苗，他用这样一张备受煎熬的面孔，质问大殿上宝相庄严的佛祖。
　　是心魔缠身。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杀了他，然后跟他一起走，了结了这桩事情吗？” 他低声说。
　　沈忆冰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