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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隐寺(4) ...

  •   他在昏昏然当中睡去,梦魇还是不放过他,缠绕他半宿。
      他依稀梦到了很小时候的事情。
      了诚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白的棉袄,不知怎么背比现在直那么一点,他伸手去够了诚的胳膊,却只够的到他干裂的手指。他想喊一声师傅,张嘴却只有着急的含混不清的童音。他这才发现自己那么小,不到了诚膝盖弯高。
      和尚被他扯了扯,转回来面向他蹲下身,手心里躺着一颗揉碎了的纸皮核桃。他心里想,当我是小孩子哄吗?却不由自主高兴地捻起了核桃仁往嘴里塞。
      了诚后面还站了一个人,个子要比那老和尚高许多,他有心想看是谁,却好像逆光一样,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一个核桃快吃完了,就听到那个人说:“你也是护不住他的。”
      了诚还为他托着核桃壳子,头也不抬地说:“总归是我造的孽。”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算了,以后再说吧。”转身就走了。
      他心里很急,想拉住那个人看看,了诚却变戏法一样的又摸出了一颗核桃,他一分神,那个人就不见了。了诚却拳起了手说:“留些给你师兄吃。”
      他听了心里恍惚,想不起来自己师兄是谁,又想吃核桃,掰着了诚的手指头。了诚对他说:“你快看,你师兄来问你要核桃了。“说着指向他身后。
      他急忙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恒信瘫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布满青色血管的样子!
      一下子所有事情都涌进他脑子里,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脑门上一层冷汗密布。
      有人从身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沈忆冰扭过头去,看到了诚正坐在他床头,床头柜上放了一碗米粥,看上去是凉了,在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膜。
      了诚看上去比梦里要老了许多。他本来就皱得像一只干橘子,现在看起来这只橘子已经风干到了骨子里,随便捏一下,就能试探出他空空如也的内部。这件事情像是抽去了和尚的几段脊梁,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
      沈忆冰眨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不由低低叫了声师傅。
      了诚像刚回过神来一样,把粥碗端了起来,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沈忆冰也沉默着,师徒俩谁也难以先开口。
      最终和尚将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对他说:“先吃吧。”
      沈忆冰一勺勺吃粥,他一低头,蓄在眼底的泪水又抑制不住地落下来,滴到粥碗里。他梗着喉头,尽量不发出声音,又慢又难地吃完了一碗毫无滋味的粥。
      他最终开口问师傅:“警察说什么了吗?”
      了诚摇摇头。警察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没找出恒信究竟是在哪里装了这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致死。言下之意是恒信可能是在黑市装了劣质的适配器,操作不当导致了惨剧。
      沈忆冰胸腔里一股闷气乱撞。但有什么办法呢,死的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和尚,了诚不过是个后厨烧饭的,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就算喊哑了嗓子,也不见得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了诚把手轻轻覆盖在沈忆冰肩膀上,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丝微光。
      他说:“我们两个要好好的。”
      沈忆冰鼻子又一酸,他想告诉师傅前夜的事情,却懦弱得开不了口。他怕师傅怪他。他整个人生不过两个人,现在已经塌了一半,他不敢失去剩下的这一个。
      了诚坐了一会儿,回房去了,他遭了这场变故,本来也是透支了浑身力气,只是为了安慰沈忆冰才硬撑了过来。现在两个人起码说了几句话,他松下心神,放心点休息去了。
      沈忆冰仍是坐在床上,他喝了粥,人也精神了一点。思考能力一恢复,他就禁不住想,恒信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忽然之间,手碰到枕头下面一块硬硬的东西。
      他掀开一看,赫然是那块他从恒信房里拿来的适配器外接模型。之前他闷在这房内痛苦,大概是随手把这东西给塞到了枕头底下。
      沈忆冰知道这东西必然是重要的证物,突然心里一动。
      “即使交给了警察,警察肯定也不放在心上,”他心想,“信出了什么事情,我自己来查。”

      过了好几天,这件事情惊起的波澜,仿佛慢慢平了下来。
      大隐寺重新开寺,大雄宝殿上金佛高坐,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膝下弟子而变化丝毫。
      了诚又回到了后厨,只是他以前唠叨碎嘴,现在却像修了闭口禅一般,一天到头,除了说些必要的话以外竟是一言未发。其他和尚也知道他心里难过,尽量不在他面前喧哗。搞的后厨比经房还肃穆。
      沈忆冰进了后厨的门,打杂的小和尚本来不知道窸窸窣窣地在笑什么,见他进来忙闭了嘴,向他点一点头。
      他抿了抿嘴唇,算是打了招呼,向厨房走过去,用自己的身子遮挡着,悄悄握了一把小刀到袖口里,又挪了出去。
      晚上僧人们都熄了灯睡了,沈忆冰把那小刀拿出来,在自己的左臂上比划了两下。
      他左臂内侧那块发硬的皮肤,每次摸过去都能感到那一层薄皮下金属特有的冰凉。从他小时候跟着了诚讨生活开始,那里就是一个他们不提的秘密。
      他是大约两三岁开始跟在了诚身边的,在那之前的生活他全不记得,唯一的印象便是有人拉了他的胳膊,放在一块金属的台面上,一根圆环把他手掌向上固定住,一个方型印章一样的东西该下来,那东西贴到他手臂上,烧的他尖叫出来。
      那圈痕迹过了许久才变得淡下去,他那细小的手臂才看起来跟别人没什么差别了。
      沈忆冰心里念了一声对不起师傅,用小刀对着那块皮肤划了下去。那刀不是很锋利,这一下只拉出一道血痕,几粒血珠在手臂上渗出来。他咬了咬牙,去拿了块毛巾咬在嘴里,手指下了力气。
      这一下是真的割开了皮肉,他倒吸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有了一点薄汗,痛感刺激着神经,他硬着头皮,往另一个方向又划了一刀。刀尖抵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划过去的时候,有种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那块皮从自己的手臂上撕了下来。血浸润了他垫着的毛巾,房间里充满了铁锈味道,他痛得发抖,刀终于没握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块皮肤下面露出一块黑色的金属,上面还沾满了血迹。这么多年埋在一层肌肤之下,让它看起来可怖又陈旧。金属的中央,有两个被血水糊住的小孔。
      沈忆冰有种奇怪的“果然如此”的感觉。生生拉开皮肉让他痛得恍惚,他看着那块金属,慢慢让自己气息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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