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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隐寺(3) ...

  •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忆冰在床上呆坐片刻,发现一堆烂事仍是真的,并没有睡了一觉就烟消云散,只觉得胃里吞了颗石头,沉甸甸的,拽的五脏六腑都往下沉。
      可能是心里装了事情,他比平时起的早许多,但看了一看,发现僧人们都早已去出早课了。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桐来拜佛的大日子。
      后厨打下手的小和尚见他来了,都上来招呼他,有相熟的拉着他,叫他也一起“去看看财神爷长什么样子”。
      他想到周桐是做什么生意的,愈发郁闷了。
      周桐发家,靠的就是外接适配器,到如今几乎是垄断之势。恒信那块铁片,八成也是来自周氏家的公司里。
      小和尚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周家的双胞胎公子也要来”“不晓得长什么样子”。沈忆冰听了心烦,心想再大的人物也不过两个眼睛一张嘴,能稀奇到哪里去。嘴上还是好声好气的跟小和尚解释,这么大的人物来,别说他们这种做杂活的,就算是他们的师傅的师傅,都不见得能见上一眼。
      小和尚还半信半疑,他说了两句也无心再讲,胡乱吃了几口,回房间闷着了。可能是心里藏了事,身体也跟着作妖,到了中午的时候,竟然是发烧了的样子。
      他身上一层虚汗,又干渴又头晕,但这个时候整个大隐寺都围着那周老板,自然没人来管他这个小伙计了。他也没力气起床,干脆用被子把自己一卷,半梦半醒地睡了下去。迷迷糊糊又梦到恒信身上贴满了铁片,龇着牙硬要问他“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吓得他一路狂奔。
      再一睁眼,已经是半夜时分。
      他烧已经退了下去,但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不过全身糊了一层冷掉的汗水,加上裹在身上的一层厚被子,实在难受。出汗导致的缺水让他喉咙干痛,他摸索着开了灯,想起来倒杯水喝。
      忽然一阵细细的蜂鸣声传进他耳朵里,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当是自己感冒耳鸣,也没太当回事。一杯水喝下去,那蜂鸣声却仍然还在,他不由甩了甩头,心里疑惑起来。
      突然昨天恒信那细胳膊上的金属片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
      该不会是那没心没肺的小师兄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吧。
      他刚刚烧退,脑子昏沉之间转得也慢,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蜂鸣声越发响亮了起来,最后竟然化成了一阵尖啸,划破了这僧院里的沉沉夜色。
      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僧人们“出什么事了”的询问声响。
      沈忆冰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脑子清醒了过来,同时后脊梁爬上一股惊惧。那尖啸声分明就是从他隔壁的房间传出来的。
      他顾不上穿鞋,慌慌张张的跑出门去。恒信的门口已是聚集了一群僧人,最靠门的正在砰砰拍门,却没人应声。他心里好像被一群蚂蚁密密噬咬,又是恐惧又是慌张,拼命推开了门前的人墙,硬是挤到了木门前。
      门缝里还是漏出了一丝灯光,他整个人拍在门上,用力敲打着木门,木门被拍的咣咣作响,但只能听到那刺耳的尖啸声,竟没有一丝人的动静。
      沈忆冰十几年的人生从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只觉得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把他晨钟暮鼓的生活压得稀巴烂。他像跟世界隔了一层膜,除了那尖啸,别的声音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依稀感觉有人把他从门口拖开,有人叫嚷着“管事师兄把钥匙拿来了”。
      门口的僧人拿了一串钥匙,慌里慌张地插进锁孔,转了两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那一刻嘈杂的人声突然停滞了,沈忆冰被架在后面,他茫然地想:这是怎么了。
      趁着架着他的师兄一瞬间松了手,他挣脱了开来,整个人向前扑去,撞开了门口的几个人,一下子收不住力,冲进门槛,一下子跌坐到房间里面。
      “这一定不是真的,”他仿佛又烧了一回,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又在想,“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在他视网膜上呈现的,似乎是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恒信背靠着床柱坐在地上,微微低着头,腿上套着他昨天穿的棉裤。他赤着膊,就跟昨天炫耀适配器时候一个样,但这会儿,那块铁皮周围闪着火花,一圈黑色的灼痕隐约可见。以那东西为中心,青色的血管像一张可怖的网,兜头布满了恒信赤裸的上半身,爬上他孩子气的圆脸。眼睛半睁着,里面却什么光芒也没有了。那尖锐的蜂鸣声正来自铁皮。此刻仿佛也到了尾声,卡壳一般弱了下去,最终化成一声呜咽。
      沈忆冰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浑身抖得厉害,竟是一步也无法挪动。
      和尚们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人飞扑到了他身旁。
      他慢慢的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到身旁那张布满皱纹,橘皮般的脸。看到师傅的那一刻,他的灵魂才仿佛重重落到了躯壳里,大悲大恸大惊大惧同时砸下来,将他哽得发不出声音。
      了诚也抖得厉害,沈忆冰看到他手指向前伸了伸,却是不敢去碰那个倒在他们面前的少年。沈忆冰心里像滚了一回钉板,好容易才沙着喉咙,低喊出一声:“师傅……”
      了诚眼睛动了动,手指攥紧了旁边小徒弟的手。
      沈忆冰被他干裂的手一拉,像是拉开了阀门一般,号泣了一声,泪水滚出来,砸在身前的地板上。他刚才叫不出来,现在却好像只有拼命哭叫,才能让自己有一点活着的实感,才能阻止自己拿把刀子,捅进那要跳不跳的心脏。
      和尚们聚集在他们两个身后,见他们已经是无法动弹,只好让他们坐在原地。救护车已经呼啸着来到僧房下面,只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只怕是救不过来了。
      沈忆冰早已哭哑了,冰凉的眼泪水在脸上糊了一层,隔着这层泪水,看着和尚们把他那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师兄抬了出去。他突然有点害怕,想冲上去拦着他们,但身体不受控制,只挪动了一点,便又磕在了地上,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他伸手撑了一把地板,手掌却压倒了什么硬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黑色的盒子。
      是适配器的外接设备,两个金属的尖脚顶端,有点深色的痕迹。
      他愣愣地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把这东西塞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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