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钱鳗

2、大隐寺(2)

　　他出了后厨，手里捏了昨天师傅派的零钱走出寺门去。毕竟不是僧人，出门也不用打太多招呼，但他真是一分私房钱也没有，衣服也是跟和尚们一起做的棉僧袍，寺里剃头的师傅除了剃光头别的也不会，于是在剃光的基础上给他留了半厘米头发，弄了个毛茸茸的圆寸，看起来还是个小和尚的样子。
　　走的路倒也不远，出了寺门走个十分钟，就是一家巨大的百货店，地下几层有生鲜蔬菜贩卖。
　　大隐寺既没有高僧也不是什么千年古刹，香火却不一般的好，原因便是，它是一间城中寺..大隐寺一出，便是城市世界。墙里青灯古佛，墙外光怪陆离，所谓大隐隐于市，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
　　沈忆冰没走两步，就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快看快看。”他回过头去，看到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正对着他笑。
　　沈忆冰长得出挑，小时候风餐露宿，个子瘦小，一张脸黄巴巴的，到了大隐寺安顿下来才养回来一点。到了发育期像变戏法一样，几天就窜一截，五官也舒展开来，脸上那种孩子气也卸得一干二净。不过他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好看，眼睛细长，棱角冷冽，乍一看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好在他为人亲切，相处一会就能让人忘了初见的距离感。
　　他这副样子，又穿了一身僧袍，活脱脱一个俊俏小和尚，醒目得很，他也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毫不怯场，还对那两个姑娘笑了一笑。
　　姑娘们瞬间笑成一团。沈忆冰的注意力却被那两个姑娘肩胛骨下方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吸引了。一块像铁皮一样的方形物体镶嵌在少女白皙的锁骨之下，正中央是两个圆形的黑色小孔，光滑铁皮的右上角，有个凹进去的钢印，是个两条波纹的形状，应该是商标之类的东西。他心里想道：“这就是带插头的了。”
　　植入式设备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了。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植入式设备，特别是民用设备只是作为功能性设备存在，多半应用在医疗领域，这些设备是不允许有对外接口的，外界数据的危险性过大，如果不和外界隔离，很容易造成不可预期的后果。不过大概十几年前开始，这种情况被打断了，带对外适配器的植入设备开始投入市场，这些设备一开始只是娱乐用途，大受年轻人欢迎。趁着势头大好，开始出现通用型对外适配器，通过对外适配器的接口输入，植入设备能够和外设互通信息，外设一般也会提供用以建立外设控制模型的设备，用以初始化外设控制模型，也就是沈忆冰师傅之前玩的那种黑色盒子。即使普及度正在迅速提高，“插头”对于穷和尚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那东西像是一个标价牌，写着明晃晃的“阶级”二字。
　　这两个少女明显家境不错，而且把适配器放在锁骨边，也不乏有炫耀的意味。
　　沈忆冰摇摇头，下意识的摸上了左手腕内侧那块发硬的皮肤。
　　离大隐寺近的这间卖场并不是新造的，所以外表看起来还是古早的柱形，不过内里经过了改造，改成了时髦的环状，这自然是为了让顾客抬头就能看到楼顶的小穹顶。每一天穹顶的主题都会换，大概今天是个什么促销活动，工作人员弄了个喜气洋洋的金色天空，被阳光镶边的云朵间，巨大的“SALE”飘来荡去。
　　沈忆冰走到自动贩卖口，对通话器说：“要五斤口蘑。”
　　隔着玻璃的贩卖机器人露出一个夸张的微笑：“五斤口蘑，请确认。”
　　他突然想起自家师傅对口蘑大小的变态需求，改了主意：“不了，还是算了。”然后走到自选区开始挑选。
　　自选区中央是一盏漏斗形的投影，放映一些新闻和娱乐节目，穿插着卖场广告。声音是偏向投放的，在漏斗投影的一侧只会听到单向声音。
　　口蘑的自选区在离屏幕有些距离的地方，沈忆冰正心不在焉的比划着口蘑的直径，突然只言片语钻进他耳朵里，他抬起头发现是屏幕播报的今日要闻。
　　“……第三起通用型对外适配器造成的死亡事故，警方怀疑死者接入了非法数据源导致适配器紊乱，从而影响中枢神经导致猝死。适配器周围有明显的烧焦痕迹，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之中，迄今为止，周氏并没有就此事件做出明确回应。”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扔了几个口蘑进袋子。

　　晚上八点多，沈忆冰在食堂里转来转去。了诚正在准备第二天的素斋，看他手长脚长却又做不了什么事情，简直被他烦死了，打发他早早回了僧房。
　　还没到睡觉的点，沈忆冰呆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他那个凡心大动的师兄，决定去逼问逼问他，照他这样野在外面，说不定哪天人就跑没影了，过了十几年，变成周桐一样的富贾，带着一大笔香火钱衣锦还乡，到时候他可能已经继承了师傅的衣钵，提前一天在厨房里给师兄准备素斋……
　　沈忆冰发现自己已经脑补得没边了，不由翻了个白眼。
　　恒信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晚课差不多也结束了，按照一般的规矩，和尚们都该洗洗睡了，不过沈忆冰知道他的小师兄没那么老实，转出门一看，果然门缝里透着光。他也不客气，直接推了一把门。
　　门里人不知说了句什么，没动静了。
　　他等了十几秒，砰砰又推了两把。他们住的僧楼是最老的一栋，门是木头做的，本来就晃晃悠悠，被他一拍简直从上到下都在响。
　　门里响起一阵拖拖大大的鞋子声，随后碰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祖宗哎，你是要把这一楼的人都拍醒啊。”恒信压低了嗓子，把他让进门来，左右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
　　沈忆冰皱着眉头看了看恒信，这少年光着上身，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裤。他们这栋楼没暖气，沈忆冰穿了一身棉服还觉得手脚冰冷，那少年的额头上却渗着汗珠。
　　“你这是在干什么，不会感冒吗？”
　　恒信把他推坐在床铺上，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他虽然和沈忆冰同岁，但发育的晚，个子瘦小，脸上还有三分孩童稚气，一双圆眼睛里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昏暗的室内闪闪发光。
　　“给你看个东西，”他神神秘秘地说，“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师傅。”
　　沈忆冰对他这种“跟你好才告诉你”的表情无动于衷，甚至还嗅到一丝麻烦的味道，简直想当下拒绝，不过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恒信一脚跨到他前面，唱戏一样给他亮了个相。
　　沈忆冰定睛一看，只觉得头皮一麻，当即跳了起来，手指着恒信，抖了半天，只说出“你你你”三个叠字来。
　　恒信细瘦的胳膊下方，赫然是银光闪闪一个金属片，金属片周围还有一圈醒目的红痕，明显是刚嵌上去不久。
　　沈忆冰脑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装的，哪来的钱，装了是要做什么，却一句也憋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玩心大，却没想到能离经叛道到这个样子。别说他师傅，整个大隐寺，也找不出一个和尚身上装了这个东西。
　　恒信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震住了，越发得意起来，又把那东西往师弟眼前送了送，好叫他看个清楚。
　　沈忆冰脑子冻结了一会儿，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恒信的手腕，低着声音质问：“你疯啦？哪来的？”
　　少年手劲大，恒信被他勒得吃痛，挤眉弄眼地挣了开去，甩着手腕。他跟沈忆冰本来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亲生兄弟也没他们这么亲的。这天大的秘密他捂了许久没告诉沈忆冰本来就觉得心有愧欠，没想到这兄弟却不领情，当下也有点没好气。
　　沈忆冰看他那个神气的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你这也太……这东西也没法瞒啊，被师傅大师傅发现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恒信说，“大不了不当和尚了。”
　　沈忆冰又被会心一击，简直说不出话来。
　　恒信趁热打铁：“难不成你还真想一辈子关在寺里，以前当和尚是跟着师傅没别的办法，不都是讨口饭吃，以后我们大了，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在这里念经敲钟算什么呢？”
　　“就算当个和尚，也得心存点大志，但你看看咱们师傅，要不还是，你也想当个烧饭和尚？”
　　恒信说上了瘾，沈忆冰却是再没听进去，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缠着师傅问为什么不收他进门，让他真的做个佛门子弟的时候。
　　他那时候年纪小，看了诚刷刷就给恒信剃度了，只当是师傅偏心，哭着闹着问。了诚晃着干橘子一样的大脑袋，看也不看他，他却攥住了师傅的衣角，非要问个明白。
　　了诚给他烦的不行，最后甩给他一句：“你尘缘未了，以后自然明白了。”
　　以后也没明白，只知道了诚那句话不过是诓他而已。不过大了点后他也看得开，不出家就不出家，有师傅有师兄，一口饭一口汤，日子照过。
　　现在看来，尘缘未了的哪里是他呢。
　　他心里往事前程飞来绕去，一下子也头昏脑胀，没再抓着师兄询问，只觉得现下应该先闷头睡一觉。他拍拍恒信，嘱咐他自己当心，推门回了自己房间，留下一个兀自兴奋的少年独坐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