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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花非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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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张正则的脚步声轻快,人还未到,便亲昵地唤她名字。她只觉得恶心,抓起账本丢将在将将推开门的人脸上,清脆的笑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对视,对方面上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只是疑惑地探究她的表情。还要装作无知?她忍无可忍,直截了当地戳破,“故去的南疆统领上官将军与你是和干系”
过了一会儿,他才似叹息般地说“亦兄亦友,国之栋梁,我之标杆。”他捡起地上的账本,拍去灰尘,目光落在颜羽身上,却又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当年,南疆战事告急,朝廷的军粮不是迟迟不到,便是克扣甚多,真正拨到战事上的少之又少;老将军为此事几番上奏无果,还为此遭受了阉党攻击,气急攻心重病不起。南疆在水火里煎熬的将士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更何况抵御倭寇?直到颜老知晓此事,便主动资助了军粮,一来而去,竟然一一己之力支撑了几年有余。老将军自知树敌,不愿将你父亲牵扯进来,便让我将缘由细细道与你父亲,把军粮来处遮掩了过去。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连累了颜家。”他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被东厂探听到了,那时,北域战事也紧得很,而北域是我父亲管辖的;父亲他从来不管朝政算计,他只管逼着皇帝出军粮,甚至还动了皇上小金库的意思。把修道的皇上气个半死,连连召集了几个心腹商议,最后,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献上了一计。”他冷笑道,“便是用江南巨商之资充裕国库,缓解军情。至于罪名,天子降罪,何人敢违?”
“你当是也在南疆,这件事里有何作用?”
“将军年老体衰,旧伤复发,军中调遣权全交于我处理了。”
颜羽冷笑,咄咄逼视他,“这么说来,向我老爹要军粮的其实是你!”
他瞳孔一紧,艰难地点了点头,抬头又低头,复又抬头,欲言又止。
“你在何处知晓我身边的。”
“入江南后。”
“王和府中相遇?怪不得,怪不得,”她痴痴地笑,她终于明白了, “我还纳闷江南相遇前后你对我的态度为何这般南辕北辙,到底是因为我是颜氏遗孤,你是愧疚牵连了我一家,可怜我才承诺要一辈子照顾我。”
他又点了点头,起初,的确是如此的。
他为她编织的梦真是沁人心脾香甜,梦醒之时却是锥心的痛。往事历历在目,他说的作的,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颗补偿的意,护她因他而失去的荣华富贵清平安乐罢了。她真是可笑,可笑啊,如此轻易的便将一颗真心交付。她能活得自由自在,顺心随意,竟然全凭借着他对她的亏欠之心和身边人的牺牲。她又凭什么,让所有人去背负她的痛苦?
“我不要你可怜!”
“颜儿,我会照顾你一生的。”他说,抓住颜羽的双肩。 “我问你,你对我身如你说的那般,爱如心尖?”
他的心颤抖,几乎便要应下,但理智战胜了他,他痛苦地蹙眉,“太子即位后,将军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在我身边,一生安稳,有何不好?”
“我不要!”
颜羽挣开他的手,厌恶地将他再要想抓住的手拍开,亮清脆的拍击犹如冰水灌顶。
她要与他诀别,可她的心却是剔骨剥经的疼。
“罢,颜羽一身医术兀自能过活,无需将军怜悯。从今以后,你作你的公孙将侯,我作我江湖游医,唯一请求,只请将军陌路相逢亦作不识。”
她态度坚定,却不愿再去看他的眼睛,
空气凝固,过了许久,他才到,“好。”神色落寞,“江湖险恶,请自珍重。”
听着他叹息般的声音,她几乎便要反悔,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却是一脸轻松。卸下这么个大包裹,怎得不快活?她的怒火腾腾直冒,恨不得将他一刀剁了。酸涩难挡,千斤巨石压胸口,她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也不回他,狠狠推他一边,跑也似的夺门而去。
残月疏星,夜色凄凉,唯有暗影独伴。在花园中停下,她蹲在一颗小树下终于忍不住,抱着头呜咽,直到声嘶力竭,头痛欲裂。她将所有的失望与哀伤流干,剩下的,只有麻木冷漠。
东方露白,她缓缓挪回小屋中,卸下一身绫罗绸缎,玉珠金配,把自己带来粗布衣衫一一穿带,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包裹了,握着匕首自要出将军府。
府中仆役一贯视她作未来主母,不敢拦住她,她出入向来是随意的。
清冷的街道上唯有倒夜壶的小子推着车走,把颜羽好奇了看,颜羽不理睬,自奔向东门,只图速离这伤心之地,从今往后,不在踏足一步。
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还未醒来的京都,几十年后,他儿孙满堂,含饴弄孙;她白发苍苍,孤身流浪山河大地。这便是她的结局,从最开始,原本能有家人陪伴的,但她丢了她们。想起夏长,春生,悲戚幽幽成曲,耳边盘绕心中流动。秋儿,也许是我害了你。她喃喃道,又自嘲般地冷笑摇头,留在自己身边还不是受尽连累。
出了城门,到了晌午,她才慢悠悠行了一二里路,见有个草棚子酒家,她腹中空空如也,又折腾了一夜,虽心伤未察觉反应过来步伐困重,头重脚轻。
店中客人四,两个彪悍大汉做一桌子,桌子上摆了一盘牛肉,两只熟鹅,几盘熟菜并一缸子酒,商人摸样的客人对着盆大了面碗吃,此外,角落里还坐了个红衣女子,打扮利落,身边放了两柄弯刀,是个侠客样儿。她许是用完了饭,碰着碗粗茶碗歇息。颜羽扫了一眼,见两个大汉身上都垮了刀,自她进来便瞅她好几眼,心中不喜,便离他们远了些,走到那女子旁边空桌子坐下。店家上来问她要吃些什么,她指着客商那边,“与他的一般,只是少些。”寒露里行了一早,她裘衣湿冷身子又凉,又复加了一句,“再热一碗酒与我。”
店家答应,没过一会子便将她要的吃食端来,她狼吞虎咽一样吃完了面,然后才一点点把酒慢慢饮了。歇了一会,其他客人都走了干净,她又问店家要了些馒头,包裹里的银两不多,用不过几日,她打算上山采些草药去卖。
午后阳光柔和,走了一会儿,她合着酒气热气,她的身子终于暖和了些。路上的淤泥依旧,野草丛生,山鸟乱鸣。她微醺地散乱走着,步子也不怎么稳健,困倦一波一波袭来,左右望了望,草木都太浅,随便睡下定要染上寒气。如今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早已失去率性而为的权利。她苦笑着扒开草木,往更深处去,就在此时,闻得一声嬉笑,路边跳出客店里遇到的两个大汉。
“小娘子,一个人要去哪里?”
颜羽大惊,睡意尽消,清醒了大半。她卸下包裹,“钱银都在这里面,”用尽力气抛远了去,同时朝着相反的方向飞抢。如果她遇到的只是一人,这法子兴许能救她一命。那汉子两人大笑,一人追着接了包裹,一人抢赶上来抓她。没几步,她便被人提着领子逮住。
“我是康郡王府中人,你们要是敢伤我,郡王顶饶不了。”
那两人对视,将她放了下来,依旧管着。
颜羽心中忐忑,正要说些更厉害的话来,大汉蒲扇般的手落在她脸上,打得她头晕眼花,口中腥咸,半边脸都肿高,耳边鸣响,汉子大怒,“这般寒酸,也敢说自己是康郡王府人!”她的包裹早已被捡来的人打开。她捂着半边脸蛋,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兀自叹道,没想到自己离了别人,一日也撑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