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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笑春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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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风吹桃花燃,燕子衔春绿水间。玉炉寥寥残烟卷,歇卧懒懒听雨眠。
两三日来,春雨绵绵地下,叫她雀跃的步子驻足。被困在香烟缭绕的屋子里,虽然时时有新鲜玩意供她玩赏,但耐性还是一日一日被这没玩没了的小雨磨了干净。水波恹恹,烟雨朦胧。一脚深一脚地踩在软软的青草地上,雨水挤压末过鞋底,她踩进浅洼里,鞋子彻底湿透。她身后的高远蹙了眉眼,欲言又止。她掐了一支绿叶那在手里把玩,闻了闻,透过头顶的油纸伞眺望远方,“差点忘了,收些雨水入药罢。”
高远点头,把雨伞打高了些,自己身上却早被雨水打湿。
等了几日,她没有等来张正则,等来却是天子驾崩的消息。
短暂的平静被打破,愉悦的颜羽被急匆匆地护送回将军府。她抱着一坛子自己接来的天水,想用来给他泡茶喝。没人来接,他在书房里商议事情,估计忙得不可开交。她便自己回到住所,收拾妥帖,亲自煮好了茶水等他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不住城市的躁动不安,她站在窗前看夜雨,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往事浮现思虑纠缠,她心头百感交集。
“他什么时候来。”
“将军想必有要紧事情处理,姑娘早些歇息了罢,明日将军定会来的。”
独自饮下清茶,她闷声入内室歇下。
沉沉地坠梦境,绣纱飘渺雨打芭蕉,香烟缭绕间纤纤玉指揭开淡黄的纱帘,清脆的娇笑声传来,她抬头去看,美人娇羞活泼,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笑,一袭鹅黄衣衫衬得她明艳动人。
“夏儿,作什么好吃的给我了。”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夏长端着一碗羹来。她端着东西依旧不安生,大大咧咧地急走,碗里的东西都洒了出来。把东西放在她案前,抽走她捧在手里的医书,撅着嘴道,“收秋姐姐只对小姐好,都不给我留一碗。”
她好笑,心中欢喜,“你这小馋猫,” 颜羽把羹盘推到她面前,“吃吧,什么姐姐不依着你?”
“我不要这个,”夏长笑得十分灿烂,“只要小姐给我报仇就行了。”
她的笑容如夏日的烈阳一般灼人心田。突然,美丽的面容渐渐腐烂,眼珠灰暗失去光泽,狰狞的沟壑爬满大半张脸,肮脏的乱发如蜘丝盘绕生疮的头。她依旧笑着,却是可怖的,幽幽道,“毕竟,我是代替小姐受的罪。”
她歪着头,却不是一派天真的摸样。左眼珠子掉落地上,咕噜噜滚的老远。她哇哇大叫,扑将上去,趴在地上,用残存双臂艰难地捡起来灰白珠子塞回眼里,可脸上眼眶早被血肉覆盖包裹,消失。
她受挫地将眼珠丢掉到,尖叫,嘶吼,像个孩子般无所适从。最后,恶狠狠地对着她,“皇帝,太监,朱同多,都该死!”同时,手里的金钗刺进她的眼睛。
豁然睁开眼睛,只见床头黑影闪过。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惊恐重叠,她抓住被子退到墙角,失控的尖叫从肺腑中喷涌,化作黑夜里厉鬼般的咆哮,一声高过一声,刺破看似平静的将军府。
直到高远出现,微弱的烛火照亮现实的轮廓,尖叫被她掐断,被子下她恐惧而极度颤抖的身体冒着冷汗,心跳撞痛她的胸腔。她脸色苍白,沙哑着嗓子,“刚刚看到我床前有个黑影。”
高远自然知道那黑影是怎么回事,却说,“姑娘做噩梦了吗。”
颜羽虚弱地点了点头,“把你吵醒了,抱歉。”梦里的场景依旧清晰,她裹紧被子,却不敢埋头,眼睛直盯着周围的一切。
他摇摇头,表示无妨。看她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难过,只好把烛火放在她的床前,又将房间里其他的灯都点亮。
“冷吗”
颜羽摇头,愣了会儿又呆呆地点头。
他叹气,“姑娘不要怕,我会一只都在,夜还深,再睡一会儿?”
摇头拒绝,她呐呐道,“他在干什么,怎么一直不来见我。”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说,“将军事务繁忙,一时间走脱不开,过了这几天便好了。”
两人对坐,各怀心思。春夜雨水连绵,空气潮湿,混合着泥土的气味悠悠飘来,她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服下一颗丹丸,逼迫自己再次入睡。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天色昏暗无光,清脆的鸟啼传入耳朵,她撑着疲倦的身子走到窗前,雨停了,不知不觉,院子里的花草都茂盛了许多,府中的仆役正在收拾院风雨造成的败草乱枝。春之将近,王权交替,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生机盎然,未来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可惜她的未来,困在某个过去。她背负着罪难,煎熬地享受荣华富贵。
下意识地摸头上的钗环,什么都没有。她冷笑,都是她该受的。
光脚薄衣吹了一会子风,整个人总算清醒的些。穿上衣衫,上了红妆,不急不缓地用了饭。钻进药炉子里捣鼓,心神恍惚,一会拿错这个药材,一会忘了到了拿一步。无奈,她把草药一股脑倒点。连信手拈来的制药都无法了,快活和悲凉情绪一齐涌上,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药炉子前发呆。
直到了夜里,高远端着一碗羹站在她身后,“吃点东西吧。”
颜羽转头看他,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便把羹放在她手里。颜羽是机械地吞完的,“我想见他,只消远远的看一眼,不必打扰他。”
“将军在书房里。”
她从未去过他的书房,以前,都是他惹她嫌弃地挤在她处,怎么赶都赶不走。一边回想起两人一日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没一会儿她就到了。阻止了侍卫的通报,她走到窗外,依稀见人影晃动。
“高远,你先回去罢,我看看他就回来。”
高远踟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树影遮住她的身影,凉风习习雾气沾衣,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窗下去。张正则低头说着什么,细碎的声音还是引起他的注意。
他先是一惊,而后温和地笑道,“颜儿,外面冷,进来罢。”
书房里堆满了书籍文本,正欲退去的宾客恭恭敬敬地将位置让给她。看他,形容消瘦,眼底青黑,眉宇卷怠正浓。心中可怜,又忐忑着自己是否耽误了他的事。
那人向她做了个揖,并无介绍自己的意思,张正则也没有介绍两人的意思。忙忙起身,将她先暂且安置,自己送那宾客出去。她虽疑惑却懒得思索,心情愉悦地椅子上的腿来回摇晃。
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回来,她便走到书架前,翻翻这儿,看看那儿。张正则涉猎之泛,从儒家经典到道学,兵法诡辩到天文地理,连同医术也没放过。随意拿了一本打开,潦草的注解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她细细看去,都有些辩驳的意思。这人还真是,她摇头笑,看了几处,她只觉得被他的歪理绕晕了头。连忙地丢开书去,还是找本话本子来看罢。翻便了书架,连太子党的名单都被她找到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本话本子。最后,还是回到最开始书架前,把那本早就烂熟于心的药草本子捡起来看。打开粗看了两眼,明明是本新书,心头冒出个好笑的想法。难道这家伙是怕她了,才寻本医书来看看?她笑着否定自己的想法。正要挪开步子,余光似乎瞟到颜氏二字。
循着目光而过,颜氏资助军粮详记。鬼使神差地,她翻开那本书。不过记录着某年某月粮草收入,也许是个卖粮食的商客,这个姓氏并不少见。把书放回去,一封信件掉落,她俯身去捡。手却顿住,虽然信封只有寥寥几字,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脑子一片空白,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还是颤抖着捡起信,打开。不过是些报效国家,忧国忧民的官话儿,都是她老爹平日里装好人挂在嘴边的,泪水滴落,打湿单薄的宣纸,她的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