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41、春生于发 （二）

　　所有人的人都围到张正则身边，颜羽透过缝隙看到远处的春生，刺穿背脊的弯刀尖尖涌出黑色血液，周围一圈的雪泥泛着暗红，生命的气息随着黑红色泥地的蔓延一点点流逝。他跪在地上，沉默地背对着她。头沉重地垂在胸前，结实的身体宛如雄壮的大山，微微起伏。她扒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来到他的面前。跪在他面前，急忙捂住自己悲戚的哭声，那是一条贯穿左眼和大半张脸的刀伤，黑红的血肉翻卷。胸前的弯刀完全插入他的身体，只剩下黑色刀柄。身上也没有一处是好的，发黑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呈现暗黑的颜色，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你没事就好。”他说，扯动脸上的伤口笑，颜羽知道，那是他时常露出的无可奈何又宠溺的憨笑，摘星夜采雁头时，远赴南疆时，他那时的笑容覆在如今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她多想在自己胸口开个口子一起流血分担，她想要给他一些安抚慰藉，可肩膀，胸膛，手脚，脸无处安放她的小手。
　　呜咽着，她连呼吸都困难，除了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她再吐不出任何言语。
　　他皱着眉头，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情愫在那只明亮的泪眼里翻涌，定定地看着她似乎看不够这张脸蛋，他艰难地举手起来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缓缓地，几乎是哀求，“不要自责，不要……” 嘴边的话还未说完，身体轰然倒塌。
　　颜羽接住他，虽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重重地不停点头，“春生，春生。”
　　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换回你，她都愿意舍弃。
　　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怀里，带着满足的笑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颤抖着站起，眼泪代替血液止不住地流。悲痛和无力翻涌着腐蚀她。张正则还需要她，她将春生的身体平放在地上，站起来后只觉地转天璇，她晃悠几步才控制住身体。擦掉眼泪，头也不回地地狂奔，跟上被众人抬走的张正则。
　　将军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平放，对，高远，我前日里收起来的药。”慌忙从抽屉里取出银针，膝盖磕到床脚上，身旁的人扶住她。推开挡住自己的人，拐着脚扑到床前。
　　抖着的手解他衣襟上的纽扣，几次都结不下来，她怒吼一声，转身抽了身边一人腰间的匕首，三两下划开他的衣服。撕拉扯掉烂成一条条的衣衫。她凝神，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不安，抓起银针飞快地刺下，准确无误地插入各大穴道。房间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音打扰她。到了后面，手止不住地颤抖，汗水也冒了一头。
　　“高远，”她用袖子随意抹了发痒的脸和额头，高远连忙将一箱子药丸子递给她。她取出一瓶药给他，“服用三颗，其他的碾碎抹在伤口上。”发现一屋子人都盯着她，她僵硬地挤出笑容，“少将军无碍，只是需要修养，你们都散了吧。”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遇刺中受伤的护卫，哪怕伤口并不在要害处，都因刀伤上的剧毒丢了性命。更何况这张正则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十几处。直庆幸颜羽妙手回春医术高明。而只有颜羽知道，他能侥幸存活下来，除了她当时喂下去的药起的微末作用外，绝大多原因，都是他服下了那颗圣药护住了心脉，让她有时间施针逼毒封脉。本是不难解开的毒，她也有对应的药，可笑的是，却没带出去。
　　如果她考虑周全些，春生也许不会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繁衍吞噬她的身心，心头越发堵得慌。
　　她坐在张正则身边，他的脸苍白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手指拂过他的脸颊，硬朗的眉毛，眼睛，鼻尖。她轻笑，胸口发热喉咙一甜，哇啦向前倒吐出一口鲜血。
　　二月，京都依旧寒冷，雪消融了，雨水淅淅沥沥地下。光头枯枝上冒出稀疏的绿芽，在春寒里的雨水冲刷下越发傲然枝头。红墙青砖瓦，烟雾朦胧了人的轮廓。
　　定国将军府少将军遇刺，影月郡主以华佗在世般的医术将少将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后影月郡主因受了惊吓而于病榻缠绵，日渐消瘦，连婚期也耽误了。皇帝怜惜这对苦命鸳鸯，特下旨准他二人将婚期延到夏天。于是，老将军放心地回了北疆。
　　就在她昏睡度日这些时间，宫中却上演了惊心动魄的戏码。
　　一月二十九，婚嫁的黄道吉日，东宫太子大婚，本来，他们也该在这一日里成亲的。张正则身上的毒已经去干净了，伤口也都结了疤。他拖着病弱的身体，进宫为表兄贺喜。
　　太子成亲，排场自然奢华热闹的。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牵挂的只有那么一个人。那张消瘦的脸，失去笑容的眼睛，让他欣疼不已。酒过三巡，他便上前去与喝得有些醉了的太子告罪，要回去王府。
　　“破哥儿好生扫兴，你哥哥我今日高兴，多陪我一会儿。”
　　“微臣身体有些不适，还请太子见谅。”
　　太子微熏着眼睛，心中不悦。但看这个向来优秀的表弟憔悴的脸，便把那些风言风语抛之脑后。不耐烦地摆手任他离去。张正则行了一礼，无视一直盯着他的朱灵韵的目光，离开觥筹交错的大殿。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这一夜被黑暗包围，安静得让人发怵。
　　一面走，灯火炎炎，这富丽堂皇的权利之巅越发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只想快些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身后有人叫他，他知道是谁，立马加快的速度。后面的脚步便更加急快了些。无奈，他转过身去。
　　“殿下有何见教？”毫无遮掩自己的不悦。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张正则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说。这家伙到了春天就要离开京城前往自己的领地了，这辈子，恐怕是再见不到了。
　　“刺杀你的人，你可知道是谁？”他幽幽地笑，几乎是幸灾乐祸地。但对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让他不自然地收住了笑，但语气依旧欢快，“话说这个勾命娘子从来不用毒的，这次怎么就使用上这般下作的手段，所幸，破哥儿有个医术高明的美娇娘，不然这小命不保了。”
　　张正则没有理他，不愿与他再说下去，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朱灵韵咬牙切齿，恨恨道，“国之柱石的首辅，从来没有偏向我，他只是没有选择而已。不管我和皇兄虽赢了，他都会继续效力。你为何要下毒手，国家栋梁的人才，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了。你……”
　　“我的目前从来就不是他。”张正则打断他的质问，眼神落寞，一丝内疚滑过，他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等太子地位稳固，我就辞官”。他想带她去看看锦绣河山，离开所有的纷扰和算计。不得已拘束的使命终于结束，他想要给她安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