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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生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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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秋被太子看上并带走,颜羽是第二日才知晓的。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张正则叙述当时的情景,收秋撞倒了太子的酒桌,她拉住太子的衣衫,若风拂柳般的身姿,楚楚可怜地垂泣请罪,这般风情,谁能抵挡得住?
张正则当下便拒绝太子的请求,说她是颜羽很重要的人,必须得征求她的同意。她却笑得温柔,低声说,小姐会成全她的。
她会成全她的,可是,她不明白,太子的身边有什么好。
她瘦弱的胳膊如脱线玩偶垂落,歪坐在床上,脸色惨白,目光空空地投在结霜的地面。
“你不要担心,看在她出自将军府,太子不会亏待她的。”
颜羽恹恹地听他说,窗外的雪还在下,冬日阳光照射,微微的温暖。此起彼伏的炮竹噼里啪啦地敲打她脆弱的神经,明明很热闹的节里,嚼春的人们咬萝卜的嘎吱声尤为惹她厌恶,只觉得,什么东西侵蚀着她的身体和她麻木的心。
过了几日,颜羽收到收秋托人传来的信件,诉说自己对太子之倾慕如何如何,太子对她如何如何好,感谢她成全云云,她把信揉成一团丢进火炉子里,她把春生捎带来的信件一封一封都丢进还未燃烧殆尽的火焰里,红艳艳的火焰烧红她的眼睛,心头愁烦不安挥之不去。
高远还在眼前踟蹰不去。她抬眉询问,对方终于忍不住,“春生大哥只是想见姑娘一面,就让他进来吧,雪下得那么大……”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门帘,牵引着颜羽的注意,希望她能察觉到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的人。
她望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把手里的信件丢进火里,思考,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道,“让他回去吧。”
他不解,提高声音,“都这么久了,何必呢。”语气中隐含的失望被她捕捉到,她心里窜火,“滚……”
高远没好气地推门出去,埋怨嘟囔她不近人情。颜羽充耳不闻,静静地等他走远了,她一点点滑下,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埋着脸,不住地颤抖。
一眼晃到十六日,应酬终于少了下来,张正则看她一日一日的不爱说话,便一大早拉着她出门逛去。这一天,长安街到城隍庙,各种货物摊点一齐摆开,甚至连同刑部衙门门前都被占了去。各地美食珍馐时令鲜果、奇货珍玩荟萃,灯市赏灯活动达到高潮,这一日里有个习俗,既在璀璨绚丽的灯火中闲看游走,再严重的疾病也能甩掉。所以从平头百姓到权贵高族,都要穿着新衣服逛灯市。
街道处处张灯结彩,小贩起劲地吆喝自家的吃食玩意,颜羽走在人群里,恍如隔世,好像回到了扬州城。但寒风很快便把她拉回现实,张正则指着小摊上的糕点问她要不要吃,她点点头,枣泥卷送到她手里。她吃了一口,香甜糯软。问他要不要,他笑着,把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颜羽淡淡一笑,低着头慢慢啃。他拉起她的手,温暖传递过来。颜羽心头一暖,顺着他的意让他牵着她走。奶皮,羊肉猪肉包,鹅炖掌,冷片羊尾,卤鸽子蛋一一都进了她的肚皮。没头没脑地逛了一日,她终于精神了些。
夜深,各式精美花灯点上火光,瓦砾树木堆积的雪染上淡淡月光,夕阳的光辉透过白底彩绘,形状各异的花灯缓缓地生长,默默照亮来来往往的笑容以及满含希翼的眼神交汇,灯火不熄,笑语便也不断。
人群和欢呼飞快地流向升起巨大的篝火午门,颜羽拿着个兔子灯笼,另一只手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他把她拉在怀里,防止被人群撞到。他望向远处的红光,贴着她的耳朵问,“要去看吗?”
颜羽摇摇头,兔子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困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眼里闪过笑意。
颜羽乖乖点头,他便牵着她回家去。
离开长安街,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失去灯火和人群的保护,寒风无孔不入。失去一只耳朵的兔子灯笼也遭到寒风吞袭,火光忽明忽暗。
“这个不要了,”他去扯她的兔子灯,她躲开他的手,他便笑着哄她,“我让府里最快的家伙去买了,一会儿就给你只新的。”颜羽还是摇头,“那也不能丢了。”所幸把晃来晃去的灯笼抱在怀里,一副誓要守护的样子。
“原来你喜欢兔子,那我……”他突然收住话,一把将她拉入怀里,躲闪不及,他抬起臂膀挡住。扯开脖子往后看,才发现挡在她脑袋后面的手臂上中了两箭,而他脚上,插着一只箭。血水徐徐流出,滴答静谧的雪地。白色的烟弹呼啸着飞向天空,王府方向很快响起同样的烟火。
张正则抱着她躲开屋顶窜出黑衣人的攻击,为首的黑衣刺客如鬼魅般穿梭,围着两人的护卫们一个个倒下,张正则身体一晃,颜羽紧紧抱住他。眼见着夺命的凶刀劈将下来,巷子里闪出一个大汉,他大吼一声,拔剑挑开黑衣人的弯刀。
“小姐,快带将军走。”
是春生!他穿着一身寻常衣物,带着个极大极宽的帽子,根本看不见他的脸。颜羽扶着张正则推开,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丹丸,也不管三是二十一,将清毒的药各自喂了他几颗。
“我不妨事,”他吞下丹丸,贴着她的耳朵温柔,虚弱地笑,“我护着你实在是施展不开手脚,他们也快支持不住了,要不,你先自己往王府方向跑,有春生在,我没事的。”
他面色发黑,抓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根本没有再战之力。这些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她心里又痛又甜,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手。
“你这王八蛋,休要骗我,要死就一起。”她咬牙切齿地说。
他无奈地苦笑,“我怎么舍得,”胸膛不住地咳嗽起来,鲜血喷出。颜羽搀着他往王府方向缓慢行进,身后黑衣的攻击越发凌厉,护卫一个个倒下。
春生压抑的闷哼和发狂的怒吼中,衣物割破,血肉划开的声音很轻很钝,但她全部都听到。风被撕裂贯穿于耳。她的脚印深深地嵌进腐烂的雪泥中,她脚步沉重,咬住牙齿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去看,不敢停下来,慢一步,她失去的便是所有。可就算如此,她留下的,又有多少。
“小姐,快走!”
啊!!!!!!!
她低着头,泪水涌出。
张正则的身体颤抖,咬着牙齿想要站立起来,想要投身到身后的死斗中去,可最终,只吐出更多鲜血。
远处突然高呼,鲜红的火光照亮整个都城,欢笑如骤然迎头泼下,她蹲坐在地上,怀里的张正则不省人事。白衣和黑影交汇,雪地里,兔子灯被压扁,沾上肮脏的雪水,花纹褪色,慌乱的践踏中烂成一块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