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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丝万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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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皇子敬献方士王金李天二人得势以来,八卦卜算以服用长生妙方天时地利人和,竟以妖孽之罪名冠于士大夫。老皇帝一心求道问仙,虽心里明白,无不皆准照天人所求。一时之间,四皇子党折损殆尽,席上之宾连遭无妄之灾。东厂抓牙遍布大街小巷,自权贵人家到街头摊贩,无辜被抓去者比比皆是,筹齐了银两换回家人,亦或是眼睁睁等着家人死了,草草裹尸埋了。本是团圆年近,却生生家破人亡,是以,城中人心惶惶,民愤滔滔,年关将近,窗花红对联艳艳,竹炮响声嗒嗒,却闻不到热汤肉香,听不见欢歌笑语,萧索然无年味。
新年刚过,朱灵韵便递交请辞,愿请偏远南疆为封地。皇帝封他为南郡亲王,顾及父子情分,封地还算富饶。二龙夺嫡落下序幕。同日,方士献上按《诸品仙方》炼制而成的灵丹,皇帝大悦,封三子朱同多为太子,命他即日监国,并指定几个大臣辅佐,大赦天下,普天同乐,分明是在为自己得道后做铺垫。
年三十,雪花纷飞,寒风呼啸。
将军府中热闹非凡,仓促搭起来的戏台子上的都是京城名角。京城中多数的名门贵族都来席,这宴席三皇子本意在自己府中设的,但在众人劝阻下,最后换在了将军府中。这酒宴,并没有将女眷分开,而是一家一个小席位。过去为了博个好名声,他府里的后院并不如何充盈。在自己兄弟的宣传下,朱同多好女色人尽皆知。大家对这场宴席的目的已心知肚明,于是,团年宴席变成了变相选秀,颜羽坐在康郡王夫人身边,穿着朴素得比自家丫头还过,她低着头看酒杯里的月影久久不动,清冷寂寞,和热闹的宴席格格不入。
从艳丽动人的到舒雅端庄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各家娇客展示才艺。场中一下子热烙起来。远处,张正则担忧地望向她,本不欲叫她来的,可到底她是未来将军夫人,始终躲不过这样的场景。
“银月姐姐,可是身体不适?”身边人拍拍她的肩膀,颜羽抬目,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被保护着长大的,她才是康郡王的女儿。
颜羽哭笑,点点头。“我再坐坐就回去,你不用管我。”
“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吧,外面风寒。”收秋的声音响起,从她后面。
“好吧。”
颜羽起身,同康珺王和王妃道罪,才慢慢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康郡王妃叹道,“真不知这丫头什么来头,竟然能嫁给小将军那样的人物。说实话,我家尔素,也不必她逊色多少。”摸了摸不明所以的女儿。
“胡言!这门亲事是老将军亲自要的,你可别想打这个主意,我好歹是个郡王,就是将军府如日中天,女儿能当人家妾?尔素快把头低下,算了,你们也回去了吧。”
康珺王妃撇撇嘴,温柔笑道,“我哪里舍得把女儿往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送,”嘴努努了高坐上了位置,轻轻拉起女儿,“我们为尔素寻个呆呆的状元郎,如何?”
“母亲!”
嬉戏和喧嚣逐渐远去,树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一前一后,两人无言。
“小姐,兄长他……”收秋看着她消瘦的侧脸,欲言又止。
“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是谁害了爹爹,夏儿。”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立在挂满冰枝的树下,摘下披风。借着月光,看清楚站在不远处的人。
“秋儿,你去告诉张正则,让他宴席过后来找我。”收秋迟疑,她自然是看到不远处的人了,也知道这是小姐故意支开自己的说法,还是点点头去了。
“你有什么事。”开门见山的问,颜羽的声音很低,除了冷,读不出任何感情。
“你查的案子我知道。”朱灵韵从走过来,月光洒在他头上,银白的头冠微微反光。他神色颓然,勉强地笑。“过了年,我就要离京了,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颜羽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苦笑道,“那算了,以后你也会知道。”
两人对立,朱灵韵静静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本想着只要他赢了,再把她抢过来。没奈何,先认识她的明明是他,得到她心的人却是张正则。他能给她正妻之位,他给不起。也许这就是他输掉的原因吧。
颜羽抬头,神情坚毅,“谁。”
他抬头,吐出一个名字。
“你不要自出手,等皇兄登基了,让他帮你报仇。”
颜羽没有说话,脑海里快速搜索关于那这个的信息。
“他的权利很大,你现在动不了他。”
“谢谢你。”她说,脸色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去处了,我的承诺还算数。”好不容易说出口,他只觉得自己可笑,张正则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颜羽看着他,冰冻的脸终于有点松动,她定定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回到住所,收秋还没有回来,颜羽卸掉一身累赘衣物,高远端来一盘子吃食。她坐上热炕,摇头。高远皱着眉头,把东西放下,有从外面端来一盆热水,示意她泡脚。颜羽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身子冷得生疼。便脱了鞋袜泡脚。
“春生兄弟中间来了一次,等了半天你也没回来,我把他劝回去了。”
颜羽点头,他割开夏儿的脉搏,鲜血喷涌,她满脸鲜血无神地呆滞原地。直到他走出房间,一缕暗光传过尘埃,坚毅的侧脸堆积痛苦。她再无法直视他,两人便再也没有见面。闭眼,深呼吸压下翻涌的记忆。
问他春生有没有什么信件给她,高远答没有。她淡淡答应,心思沉重。
直到水冷透,高远看不下去,招呼她擦脚。颜羽才回过神来,自己搽干净脚。夜已然深了,风停止呼啸,而雪依旧下着。她抱着热炉子,靠在蹋上打盹儿等收秋。
却把张正则等来了,他喝了酒,脸颊微红。
颜羽静静地看着他拖鞋,爬上蹋靠在她身边,不知为何踟蹰不语。
她低着头看手上的手炉,睫毛落下的影子遮住她的眼睛,手指抚摸温暖的纹路,很轻的声音陈述的语气,“陷害我爹爹的是如今东厂厂公徐复铭。”
半响,他才道,“徐复铭这个人我迟早会除掉的,你不要牵涉其中,很危险。”
颜羽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淡漠,“这件事,你知情吗?”
他立马回答,“如果我在肯定不会发生。”
“那三皇子呢?”
他愣住,没有回答她。颜羽移开眼睛,胸口沉重,什么东西压得她喘息不得,脑子很乱。三皇子胖憨的笑容浮现脑海,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该怎么办。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该压在谁的头上?对夏儿用刑的人该死,主导人徐复铭该死,收益的三皇子呢,下旨意的老皇帝呢。
她不知道,即使这些人都死了,失去的也无法挽回。仇恨,她不愿面对,但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她讨厌自己,却也不得不一步步靠近现实。
“我想知道所有,爹爹如何被陷害,狱中遭遇和最后的结果。”她的声音沙哑,压抑内心的悲凉,泪水决堤。张正则一把将她拉入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的脸,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好,我让他们去查。”
心头含苦,自负于他,本想保她一世安乐,守护她的天真纯善。她本只需要研药救人,撒娇打泼。而他从一开始便疏漏了,真是可笑。
“你一直都在我身边。”颜羽抓住他的衣襟,轻轻道,自己不曾发现神情有多么依恋。
她的一颦一笑牵动他的神经,内心柔软,他笑道,“小傻瓜,你一辈子都是我的,那里也去不了。”
颜羽靠在他怀里,蹭蹭脑袋表示安心亲近,眼皮不住地沉下去,喃喃喊着他的名字,眼角的泪痕未干,睡着了。
张正则叹了一口气,疼惜千丝万缕搅扰心绪,伏身一点点吻平她紧张的眉眼,唯有她,是他控制不了的,千万扼杀不得细心呵护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