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38、无忧之亡

　　晨日里，熙熙攘攘的喧嚣。
　　颜羽依旧晚晚才起来，纤细的手腕捏着沾了黛青的画笔，对镜画眉描红。收秋用梳子抠了点儿茉莉香膏，沾湿水一遍一遍地梳头。直到淡淡的香味渗透到细到泛着透明的褐色头发丝里。利落地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挑了一副黄金镶红宝石的珠钗，斜斜地插进去，上下打量，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颜羽摇头，满脑袋铃铛作响，哀怨这小脸，“秋儿，你往我头上装了什么，又重又响的。怪累人的。”伸手就要去拔下。收秋拍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解释，
　　“这才到哪点儿，我才带了两只金的，小姐，以后进门做了主母，持家了，这些都是寻常要戴的。不然失了身份，没了威严，叫那些没眼的给气受，怎么能行。”
　　“我就算什么都不戴，谁能欺负我？”颜羽点她的额头，“你这脑袋瓜子，迂腐得很。”虽然这么说却也没在说要摘。
　　今天熬个什么汤呢？颜羽往自己的药炉子里去，先取可一粒养心肺的丸子吃了，转了一圈，来个补血益气美白润肤的三白汤吧。于是，自顾自拿药罐子来，分别抓了一把白芍白术白茯苓。
　　“高远！”
　　穿得厚厚实实的高远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罐子，蹲到药炉子面前生火。拿屁股对着颜羽，自从他幸苦喂养长大的鸠鸟被颜羽屠杀烧掉后，对着颜羽他都是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颜羽扁扁嘴，鸠鸟的存在，只能成为暗杀的工具，何其可悲。
　　自己用药箱子收拾些药品物件，打算去看看那个疯女。
　　在门边喊了下收秋，“我到东院，一会儿便回来了。”便清清爽爽去了，具体把人安顿在哪里的颜羽不清楚，便找着管家去问。管家没找到，到时遇到了进府里办事的春生。
　　“那个地方我大概是知道的，前些日子我送过受伤的食客去过。”春生说，手里还拿着个书信，“我带你去吧，小姐。”
　　“你办事要紧吗？”颜羽看他，一身青绿色锦绣服衬得人高大强壮，浓眉大眼炯炯有神，好个英俊儿郎。只是太严肃了些。
　　“无妨，”春生将信收好，给她带路。
　　“你现在官衔几品？”
　　“职位是千户，从五品，专司巡查逮捕。”千户掌管一千二百余锦衣卫。而这个职位总有十四，品级不高，但实际掌握的权利亦很大了。
　　“什么时候能穿上飞鱼服？”
　　“那可是一品指挥使穿的，小姐休要取笑我。”
　　颜羽笑道，“如何不能，你可别小看了自己。”
　　这些日子里，他手里的鲜血早已洗刷不干净了，诏狱回荡的惨叫声，求饶，每个寂静的夜晚都与他相遇。春生看着她的灿烂笑容，僵硬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温柔。
　　“好，”他说，坚定的。
　　将军府的修养处是几个各自合抱的小院子，树木稀疏的枯枝挡不住，她一眼就透过镶了栏杆的窗户看到一个虚弱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进去，扫洒的小丫头歪着头直愣愣地问她是不是新请来的大夫。又很是惊奇她是个女大夫。却是管事的出来，认出是她来，骂了小丫头两句，急急上来听候吩咐。
　　颜羽笑道，“府里很多丫头婆子没见过我，不要责罚她。”管事婆子连连答好。她便道明来意，让婆子引她去看疯女。回身对春生说，“你有事就先去忙罢。”
　　春生摸脑袋，“不急，陪小姐看完就去。”他是想着再把她送回去。颜羽点头，在婆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个小房间。窗户刺啦啦地开着，寒风灌进本就没有地暖的房间，犹如掉进冰窟。管事婆子见颜羽一声不吭地放心药柜，急忙关上窗户，解释，“这疯丫头非要开着门窗，一关上她就乱叫个不停。最初我们以为她是怕黑，点了灯也不济事，只好由着她开窗了。”
　　床上的人卷缩成一团，蹲在床角最里面，听到动静，慌张地露出一只眼睛来看。惊恐，颜羽读出的情绪。心头豁然刺痛，泥巷那一幕闪过，心下生出怜悯。她跪坐在床上，轻轻地去扒被子。
　　“不怕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疯女睁大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颜羽只扯开一个小角，那人突然惊叫一声，把脑袋埋在床里缩成一团，拼命地往角落里挤。
　　“不识好歹的东西。”管家婆子上去，一把将被子扯下床来，颜羽来不及阻止，只见被子里的人翻转掉下床，尖叫着颤抖着。很短的时候，颜羽的说道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生疼。那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猩红的凹凸不平沟壑爬满半张脸，连同那只消失的眼睛。那是烫伤，春生一眼就看出来了，诏狱里最常见的刑法——一张通红的铁饼，压皮肤血肉里，融化烂掉的肉和皮重生的样子。而另外半张脸蛋，盛满悲戚绝望的大眼睛，曾经会说话的眼睛，无辜的，好奇的，讨好的，傲气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她精心呵护的。
　　她的夏长，缩在地上，不住地颤抖尖叫。没了那双细细长长的手，没了一头黝黑发亮的头发，更没了俏丽娟秀的脸蛋。在地上，苟延残喘地嚎叫，拍打撕扯自己。
　　春生一脚踢倒管事婆子，咆哮着让她滚。他把夏长抱在怀里，雄壮的身躯几乎坍塌，几近哽咽。夏长瘫在他怀里，“为什么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夏儿好怕，不要碰夏儿，不要，脏，脏。夏儿疼，快要疼死了。呜呜，春生哥哥，救救夏儿，夏儿不是。”照旧习惯对惯着着她的大哥哥说撒娇的话，可每一句简单话语后隐藏的残酷现实，和她那金属摩擦般尖锐声音，刺痛两人。
　　“夏儿，是谁是谁。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春生抱着她，发红的眼睛。
　　夏长突然抬头，踉跄起身扑向颜羽，“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爹爹，说我是他的女儿。不该是我的，我不该是我的，他们把我当成你，你啊！”颜羽跪在地上，静静地扶着她。颤抖着抬起手，却不敢去摸，她侧过头去，那双填满仇恨的眼睛，她更不敢直视。
　　头上的金钗玎珰作响，夏长毫不犹豫地扯将下来，连带着一捋头发一同。轻微的痛，也没有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些。这样也好，她闭上眼睛，却听到夏长说了一句话，霍然睁开眼睛，轻微细小的割破声，滚烫鲜血涌出，喷在她脸上。金钗的头插在她脖子上，却避过了要害，颜羽察觉不到疼痛，她喃喃自语，心头被撕开一个口子，和夏长脖子上的一样，堵不住的一直一直流着猩红血液的伤口。
　　她恨自己，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强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不太友好，铺垫了很久，无法省略，还是请笑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