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35、暗影浮动（二）

　　“观日出那次，你就为着避开我卖傻，想来荣华富贵是打动不了你的。说来破哥儿还真是厉害，真叫你心甘情愿的呆下了。”
　　关你什么事？她本想质问，可她不敢说，面无表情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笑，扇子拿在手里有节奏地拍，又道，“坐在我这个位置，自然了解各方动态，便是张正则，也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政敌双方各自安插眼线内奸皆是寻常之事，只是这将军府该好生规整规整，连她这个局外人的消息都知道，委实有些过了。
　　却不知道，作为将军府中人闲暇的八卦饭资，她的事情很好打听的。
　　“殿下说得有理，”她再次行礼要去，眼中闪过的不耐被他捕捉到。他拉住她，贴近她的耳朵，“南京巨商颜家，勾结逆贼，银钱资助倭寇至南疆不稳，圣上仁慈，只判抄家，斩杀颜家主家，未波及坐连姻亲族人。可查收家产才发现，这家中一半的家资不翼而飞。据说，这笔财产是跟着颜氏独女一同消失的。”
　　颜羽身体僵硬，心神大乱，难道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拿她来中伤张正则？不对，窝藏朝廷命犯，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小过错，顶多被责罚一顿，撼动不了将军府的地位。那么，就是抓住她的小辫子，叫她就范为他卖命？可提起她闻所未闻的一半家资，又是什么意图。
　　“殿下说些什么，奴听不懂。”她道，压抑着内心的惊慌与不安，变现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毫无说服力。
　　朱灵韵轻笑，绕着她踱步，手上的扇子一拍一拍全部打在她的心上，“颜家作为江南第一巨头富商，说是富可敌国也不过分，据说，当年查抄的资产不仅解决了北边战事的几月的军粮问题，余下的，还叫国库都富裕了。想必，三殿下也很希望得到这笔巨资，毕竟如今上下打点，处处都需要花钱的。”
　　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好似嘴里说只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某件与自己全然打不上边儿的无聊事情。缓慢的吐出一个个叫她惊慌不已的话语，说完，便也不再牵扯着她的脚步，自抱着肩膀欣赏起这一派繁花似锦灯火璀璨的喜宴。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放了好些孔明灯，和遥远的星光一齐，点亮了这个夜。她内心震荡，可他不相信，张正则看她的眼神，对她说的那些话，如果一早他就识破了她的身份，早就可以用这个来威胁她，何必用收秋？
　　她挪开两步，满是敌意地扫过对方那张享受闲情逸致的脸，便头也不回地跑开。
　　“这丫头真是不知好歹。”清波走出阴影，抱着剑道。
　　“行了，这件事复杂得很，不知道全部，谁的话也不见得可信。”他脸色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今晚上的事情，吩咐他们传播出去，我这好皇兄也将自己那点微薄的好名声消耗殆尽了。”冷哼一身，大步子朝着颜羽离去的方向去。
　　疾跑回了灯火通明处，外亭子边廊下戏耍的下人一个也不见了影子，隐隐约约间，呜呜咽咽的嚎叫传来，她仔细一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哭声乱做一堆，不似之前的叫嚷般的哄闹。发生什么事情了？她觉得诡异蹊跷，便直跑回下人饮酒处。酒宴上除了几个贪杯饮酒歪在座椅上呼呼大睡的，却一个人不见。哭声震天也没将他们吵醒来，心里一揪，她知道了。
　　脚下似乎灌了铅铁，一步一步挪动过去，只见一文人书生围跪在老人身边，个个如丧考妣哭天抢地般地叫着悲愤话语。那白发老人安详如熟睡，却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外面围着的官老爷，均是神色悲切，好一个喜事掺了白事。
　　“首辅大人卒了。”
　　首辅大人徐明，自今上闭关炼药一来，一人携诸臣管理国家大事，从军机要事道民生饮食无不躬身亲为。特别在减轻赋役，赈灾救命，安抚流民等寻常官员不喜作的无多少功劳的事情上，力派众人反对，以民为子，可谓忧民之所忧。所以，首辅徐明的死去也许在官员贵族翻不起什么波澜，甚至，有些人还深以之为喜。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连日来，店铺关了门，娼妓换上白衣，做工的技工放下手里的活，连泼皮无赖也被悲怅的气氛感染走上街来。成堆成堆的白色涌进城里，拥挤却不吵嚷，无声对着首辅家的放下流泪作揖，久久不愿离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整个都城的伤悲。
　　那晚出事后，张正则便骑马去了三皇子处商议事宜，楞头楞脑看了许久，高远才找到她并捎带回将军中。她找不着张正则，只寻了府中的侍卫丫鬟又问了几句。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见人不说话不理人，不吃饭不喝水。呆呆地抱着膝盖蹲在床角，埋头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
　　“姑娘，你是怎么了？可不要作践自己，快把饭吃了罢。”奶妈是被高远找来的，她只以为她在镇国公府里受了惊吓，软语安抚劝慰，“少爷这两天奔波劳累的，心情也不好，你听话些可别分他的心了。”
　　颜羽接过碗来，咕噜喝了两口便塞回去，“我有话对他说，他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说下。”说着，便扯棉被盖住头。高远奶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是搞不定这丫头怎么回事。
　　而这时，熬了好几晚上，眼圈青黑，脸上怒气勃勃的张正则回到将军府，顾不上洗漱用饭，直奔书房。
　　“徐明动不得动不得，我说了多少次！”张正则甩手把书桌子上的物件都扫下地，愤怒极了，“就算他平日里如何偏向四皇子，终究还是维护着大局的。”
　　张益语重心长道：“三皇子耳根子虽软，但终究是个能讲道理的人。耐心分析局势，他也能听进去。公子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太过了。即使你们是表兄弟，但伴君如伴虎。公子该慎言。”
　　他泄气地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吁了好几口气，调整好情绪，“我还是毛躁了些。”
　　管家欣慰地微笑，“公子正当年少，再长几岁自然稳重些。如今事宜亦然处理妥当，三殿下也知是自己办错了事，乘着这几日，他还有歉意，你登门去致歉，可别隔阂了。” 公子这般众星捧月人才，性情高傲些是难免的，他最担心的便是怕他遇上心胸狭窄的人，被人背地里放冷箭，是以时刻劝着。
　　“益叔教得正是。”他起身来，俏皮地作揖。管家侧身不肯受，他摇头无奈地笑。再将这两日的事情梳理分析一边，吩咐管家收拾后续事情，自己才回到居所歇息。才沐浴出来，便见颜羽坐在哪儿，和热气腾腾的好饭好菜一起等他。
　　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他爽朗地笑，快步走过坐在她身边，忍不住抚摸她的脸，她瘦了好些，眉目间尽是柔情疼惜。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突然，没来得及顾及你，怎么不好好吃饭，脸上的肉都没了。”
　　颜羽抬起眼来，眼神复杂地直视他，张正则心头嘎噔，她说，“我有话要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