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27、同力鸟

　　憋了一肚子的气，花了半夜的时间，颜羽才将混乱的思绪理清楚。天还没亮，她便顶着两只大眼圈研磨，往白纸上添写药材，嘴里还一边嘟囔着，“同力雏鸟一只，七步蛇，黄花松，竹叶青，白眉腹，银环蛇数条，”而这些无疑都是些剧毒之物。此外，还将她往日里没陪全的安宫牛黄丸也加了进去。想了想，填上炭灰，石灰，甘草，金英花。咬着笔杆子理了理思路，只觉这着后背发凉，手也抖得哆嗦了，以防万一，还是添上三黄汤吧，便又添上黄岑，黄莲，黄柏三味药来。
　　满满的写了一页，她冷笑，才叫老妈子准备洗漱早饭。
　　不多时候，管家兼军事张宜果真来了，几月不见，他苍老的许多。但是颜羽可没什么兴趣关心，板着脸坐在榻上看她的书，懒懒指向桌子，便又去看她的书了。
　　“怎么这么多？”张宜虽见识过颜羽的医术，但对她却是不喜的，前一刻谄媚献宠，后一刻便用药对付过少爷的家伙。对她的医术，他更多保持防备心态。
　　“怎么，你家主子要高明的杀人手段，连基本的药材都拿不出来？”她不耐地抬眉，顺手在手边的果盘子里捡了个果子，啃了一口，声音也不大清楚。青黑的眼睛亮亮的，一点儿也看不出熬了一夜的疲惫。
　　张宜笑，眼神却没有一点欢喜，恭敬道：“自然是办得下来的，只是需要小姐给我解释下，为什么要这些东西，每味药材作何用处？”
　　颜羽翻了个白眼，翻身躺下，用屁股对着他，“鸠毒而已。”
　　“鸠毒？”他们这种官宦世家，这种毒药寻常可见却又不愿见。“府上虽没有，可外面寻来也不费事。”
　　“你觉得普通？”她翻过身来，眼里尽是轻蔑，“对你们来说这种这药倒是好寻，不过要无声无味，发作时又不叫人察觉的鸠毒，可得话一番心思调制喂养，而且，还需是同力雏鸟才行。”
　　老管家没说什么，低头看着单子便要出去，颜羽却又叫住他，“以后我这里都是些剧毒之物，你好生管束王府里的闲人，没事了瞎串来被那条蛇咬上一口，我和没那个闲工夫管。还有，派个有功夫的人来帮我，要是那条蛇跑了我可不敢抓，嗯，就那个高远吧。”老管家头也没回，淡淡应了一声，便走出去了。
　　哼，总算是出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些，大冷天的，她昨夜一晚上没合眼，现在急需一个好觉，她遁回卧室，被窝还是温热的，她趟了进去，安逸地长叹一口气。
　　“大白天的，吃了便睡，你还真会休养。”
　　循着声音寻去，张正则站在床前，他身上披了件白狐狸披风，显然是刚刚进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下来，屋子里的暖气将那上面的雪花融化，水嘀嗒嘀嗒打在地上，目前，颜羽一点儿也不想见他，把往被窝里拱了拱，脑袋彻底包裹住。
　　“冬日里将的便是一个藏，早睡晚起，不宜活动，收住了精神气，来年春才发得出生气来。”
　　他到乐了，将鼓成一团的家伙从被子里拔出来个头，颜羽的白眼只觉得可爱得紧，躲过她的抓子，“南苑的梅花开了，极是好看，你可要养生，不去看看？”
　　收了张牙舞爪的爪子，她眨巴眨巴眼睛，“你让我出去？”
　　他好笑，点点她的鼻子，她嫌弃地躲开，他便大笑，“你又不是我的犯人，怎不能去？只不过现如今京都的局势混乱，还是我陪着你去好。”
　　“去去去，见天儿的拘在一个地方，我都快要烂掉了。”她跳下床来，三两下便找了件厚衣服裹上，这些衣物都是来府里置办的，并不怎么对她的身形。梅花是好的，她摘一些回来至少可以捣鼓个梅花酒来。要是有收秋，梅花宴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她的兴致少了一大半，她自己在这般过得舒舒服服的，也不知道收秋有没有受苦，大冬天的，光是冻也是要命的。
　　张正则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披在她身上。看她一下子又不开心了，便问道：“那么了？”
　　“秋儿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放心，我可没有虐待人的爱好，她过得比你还舒服。”
　　“真的？你可别骗我，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一点委屈，我就……”
　　“你就如何？”他打断她的话，绷紧了脸，质问她，“又给我下药？”
　　稍稍热络地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她上下忐忑，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人只要一有机会，便能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抛出去挡祸。他现在对自己和颜悦色，还不是因为自己对他有用？等他用完了自己，不定杀人灭口呢。
　　“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挽住她的肩膀往外面走，“只要你乖乖的在我身边，我保你富贵平安。”
　　颜羽一句也没听进去，连他语气里的温柔也没察觉，心事沉重地跟着他。
　　南苑是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属于皇家园林，所以寻常人家并不能游玩。还没走进，就闻见一股子梅花香气，远处看去，雪白透亮的一片，一丛丛梅花迎寒傲立，从淡淡的粉色到鲜艳的红，如画如梦。
　　颜羽生长的地方，梅花往往都是孤独的悄无声息绽放，这般热络壮丽的开在一起，还是头一次。走进了看，树树繁荣但都有些不同，有开了几种颜色的，也有堆叠着不同层数的。颜羽觉着新奇，一颗颗漫步赏去。
　　张正则跟在她后面，“这南苑的花，可是能工巧匠耗费几十年的心血培育出的几十个梅花品种，亏得早几年赏给了三皇子，才有了你的眼福，你要是喜欢，过几天我再带你来看。”
　　颜羽凑鼻子闻了闻，深呼吸，只觉得毛孔大开，神清气爽。下意识地问，“三皇子？”
　　“嗯，摘几枝花回去插？”一边说，便自顾自折下几枝塞给她。颜羽接过，扁扁嘴，太敷衍了些。回去后，颜羽将军府的下人，才知道当今的端妃是老将军之妹妹，而这三皇子朱同多是张正则的表兄，这家伙还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你要是喜欢，那日我再带你来。”他又说。
　　她正欲点头，只见远处雪地里走来几人，锦衣公子与素衣书生高声畅谈，后面跟了两个侍卫，其在一个手里抱着个花瓶，别致地插着几枝颜色各异的梅花。簇拥在中间那人披件光亮的黑色貂毛斗篷，里面的衣服清一色的玉色，很快，他发现了他们，漫步朝走来，凭着身形轮廓远远地便认出了她身边的人。
　　“我倒是谁呢，原来正则兄也是有闲情逸致来赏花的。”他高喊了身破哥儿，颠颠小跑。
　　张正则上前一步，遮住颜羽的脸，抱拳道，“参见四皇子殿下。”颜羽反应过来，心惊，连忙也作揖。
　　那人才走近，连忙扶他起来，也叫周围人都起来，嗔怪道，“正则真是见外，和三皇兄也这般客气？”
　　“正则先为臣，后为亲戚，自然不能废了礼法。”他笑道，“不然，那帮子文臣可不得骂得我狗血淋头。”
　　颜羽起身，默默低着头竖着耳朵听，这乖乖的，早就听闻四皇子母妃皇贵妃生得极为艳丽动人，所以这个四皇子也长得俊朗，是京都的四大公子之一。要是有谁能借她个胆儿，真想仔细瞧瞧这厮如何个俊美漂亮法。
　　“皇兄这苑子真是不错，宫里的梅花也比不得，这不，我想着摘些去孝敬孝敬母妃。”
　　“殿下这般孝顺，贵妃娘娘想必也是很高兴的。”
　　“父皇的那个儿子不孝顺？皇兄昨天办成了那么一件大事，可得了父皇不少赏赐，这其在，”他笑眯眯地拍拍张正则的胸膛，“可有不少将军的功劳。”
　　颜羽纳闷，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都是分内之事。”张正则冷淡地回答，没了之前的尊敬。
　　这两人不对付啊，张正则这个狗东西是三皇子党，颜羽默默下定论。
　　“传闻破哥儿不近女色，确实瞎说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儿能让正则动心。且抬头来，让我瞧瞧。”四皇子突然将目光转到颜羽身上。
　　怕就怕这个祸水东引，寻常富贵人家里，公子小姐受气都拿身边的丫头小厮出气，更何况这些个执掌生死大权的贵人，她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连忙跪在地上，实心地抖动自己，屁滚尿流她做不到，吓个半死还是可以的。
　　“我又不吃人，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朱灵韵笑，打趣道，“浑身都是胆的破哥儿，教出的丫头却是……”他意味不明地摇头。
　　张正则头冒黑线，恨不得掐死这丢脸的丫头。替他受点子气又能如何，更何况他人就在身边，还护不了她周全？一个劲儿地摆脱麻烦，他偏偏不让，看你怎么办！
　　“殿下，这丫头鬼精得很，又记仇，昨天惹了她，你看，现在还记得要给我下脸。”
　　“那可真是有趣，还有人敢惹你这个恶霸王的，抬起头来让我见识见识。”
　　“还不抬头起来，没事，殿下宽宏大量，自不怪你无盐冒犯。”张正则端正着脸，一本正经地训斥。
　　冒犯你爷爷，颜羽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狗东西，直娘贼云云。控制自己掰了个勉强的笑脸，带着几分忐忑期待，几分谨慎不安，缓缓抬头。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眉眼确是温柔有神的，薄唇抿笑，嚼着一丝趣味，骨骼分明的修长指尖握着一把白玉扇子，一派风雅，两人对视，他先是疑惑，而后一惊，而后释然，满眼都是欣赏。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