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20、归巢酝药

　　一轮半月闲挂，明亮白夜静谧而悠然。潮冷刺骨的寒风倦怠翻滚，软乎乎地呢喃着；水雾离迷，依稀中，霜打不败的深绿固守着最后一线生机。枯草浅黄，或干或躁，或生或死，皆柔软地拜倒大地。青石板哒哒，车轮疲倦转动，带着归乡心切的人儿，自他人香甜的梦中慌张掠过。
　　冬日的阳光还没升起，月光倒是悄悄没了影儿，快到了家门口，浅眠随寒风消逝。
　　颜羽趴在窗口，看到的不似想象中的阳春三月，碟女湖池水枯竭，泥泞浑浊，坚守的枯荷败落残破，便是乡民时节里挖去莲藕造成的。田野清冷，只剩下孤零零稻草桩子规矩排列，是了是了，水稻也收割干净了。透过这些惨景，她看到的却是一派生机热闹的农忙，今年的收成好，老乡们祭祖的时候定然做了好些简单却不乏美味的农家小吃。
　　家中的小院败落了些，灰尘蜘蛛肆意侵占，连着大半月赶路，几人的身子骨都疲乏得很，简单收拾吃了顿早饭，便各自回到屋里歇息补觉。
　　冬日里，乡民无农活可做，却都闲不下来，家中少不了手工编织的竹筐子，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儿，街头叫卖的小吃食也少不得自家做些。到了下午，收秋一边收拾院子，一边迎接了各家的热情。收秋默默接下了这些物件，本想回些礼物，无奈家中无米粮，只好干巴巴等着出去采购的春生回来，再做点儿小点心送回去。
　　“俺娘叫俺给颜大夫送来的，俺娘说都是自己家产的瓜果，叫你们莫嫌弃。”张成家的小毛儿裹着厚厚的棉袄，一口气用力将快要掉落的鼻涕吸溜回去。瘦弱地身体挺不大直，两手提着沉重的菜篮子，米面和南瓜和自己家作的年糕。
　　收秋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接过篮子，有些不自然地蹲下来同他说话，“你叫什么？”
　　“小毛儿。”收秋离得太近，他有点局促。
　　摸摸他的头，她笑道：“好孩子，替我家大夫道谢，帮我转达给你娘亲。”
　　那孩子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不见了。
　　乡下的孩子怎么长得这么瘦弱？明明这几年的收成都还不错。只纳闷了一会儿，她便抛开疑惑，对着一堆现成的乡间小吃和瓜果发愁。
　　藏冬回乡里的第二日，便再颜羽的嘱咐下将往日里交际的游荡儿拜访个遍，几月里的大小消息梳理开来，才知道县里的公子哥还真打听到了张家村来，收秋的模样谁人能忘，就在他们走的没几日，便有人寻了来。担心寻事的人还会找上门来，加上她小有名气的医术，怕惹出什么官司来，几人商议半天，只好遗憾地舍弃了这住的舒坦的家，只等着张大家的媳妇顺利生产，便搬到更远的地方去。
　　几日后，颜羽将麒麟竭磨成粉末，便提着药箱往村西口去。张家父子都不在家，说是去修路了。颜羽走进屋子里。婆媳两人正在做针线活，都是些小孩子用的玩意儿，虎头鞋虎头帽小衣服，散乱地摆放在桌子上。
　　“颜大夫，你来了。”婆媳两人均是大喜。
　　颜羽笑着点头，仔细端详自己的病人。
　　张氏的肚子大了好些，脸色倒较头次见红润了许多，颜羽与张氏婆婆打招呼，径自坐下，随手拿起一件小衣服，衣料很粗，样子简单，针脚却细密结实，浓浓舐犊之情。
　　坐下来给孕妇细细把脉，又观舌苔，她说：“脉象平稳，我看你气色也不错，生产于你也不算太难，再者，那味药我已经找到了，即使出现意外，我也有把握能保你母子平安。”她取出药来，交于婆婆，并将使用方法告知。
　　“如生产见血崩，便用上这药。这药我先给了你，以防不测我不能及时赶来。生产之时，叫人通知我。”留下保胎药方，颜羽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孩子虽然可能柔弱一些，但她相信顺利出生后定然能茁壮成长。
　　回到家中，屋子里几盆子火炉烧得旺旺的，比外面暖和多了。丢掉老婆子硬塞给她的鱼干和药箱，解开大衣，伸手烤火。后院，春生的呵斥声传来，她无奈摇头，笑了笑，春生对这个小徒弟倒是上心得很，从江南到南疆，再从南疆到江南，对他的训练竟然一日也没停过。
　　收秋端上一碗熬得稠稠的薏米红豆粥，白气热腾腾地冒着，她欢欢喜喜地捧着碗喝。
　　“小馋猫，来尝尝这个。” 她又端上来一小碟百合糕，雪白的糕点上缀了红色甜心，十分漂亮。颜羽咬了一口，陶醉地细细品味。
　　“妙哉，还有吗，晚上的宵夜就拿这个糕点作数了吧，省的劳动你。”
　　“我倒是做了不少，不过你的就这些了，前些日子村里人送了好些东西给我们，这些糕点是回礼，等下叫藏冬一家家送过去。你倒好，笑呵呵地收礼，我这个丫头可不得在后面给你收拾吗？”收秋莞尔，静坐一旁端庄美丽。
　　颜羽歪头看她，打趣道：“有你在，什么事情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将来谁要是娶了你，可真是撞了大运。”收秋看了她一眼，情绪复杂，无声地笑了笑。
　　颜羽不解，正要问她为何一点儿也不欢喜期待，这时，张成急匆匆跑来了，拉着袖口，双手沾满血，捧着一块黄褐色的东西“颜大夫，颜大夫，那个，老三家的牛死了，肚子里挖出块牛黄，问你要不要，不要他就拿到城里去卖了。”
　　“要要要。”一听到牛黄，她脑海里浮现好几种药剂，两眼放光，几步跳上去接过张成手里的牛黄，温热的牛黄鲜血包裹，她轻轻地掰下一块来，闻了闻，而后大笑，“好药，好药！”转身对收秋笑，“秋儿，这丑宝成色好的，难得遇到这么好的药。让我想想做什么，”转了两圈，还没打定主意。
　　“颜大夫，您看您要的话，这价钱。”张成搓着手，拘谨又腼腆地笑。
　　“对对对，瞧我高兴得。”她笑了笑，敲自己脑袋，很是慈眉善目，每次她看到自己的病人便是这幅模样，“张三家的牛对吧，就按照药店的价格吧。”
　　粗眉扭成八字，他有些激动，连同说话也高声。“那怎么行，我帮你说好了，按照市场上半价您，八两银子。”
　　“这怎么使得。”颜羽下意识地拒绝，农家的生活太辛苦，她不愿意占这点小便宜。
　　“怎么使不得，单看我们张家村的人受了您多少恩惠，怎么好意思赚您的银子。这不是叫人家指着脊梁骨骂吗。我实话告诉您吧，张三那个小子还觉得不好意思呢，才让我来问的。要不是要给弟弟赞老婆本，这药直接就给您送过来了，怎么好腆着脸问你要钱。唉，今年收成虽然好，但赋税又重了几成，交完了粮余下的只够家里几口人吃的，这不村里闲着的都去修路了吗，能赚点小钱，明年有点闲钱买点儿瓜果苗苗，一年来家里也松活些……”
　　眨巴眨巴眼睛，听他絮絮叨叨吐露民生，她怕是只能接受这个价格。她想了想，自己用些其他方法补过去便是。
　　“也罢，那我就愧受了。”收秋早早把银子准备好了，颜羽却多给了二两。两人都是疑惑，她笑道：“劳烦您问问他家的牛肉卖不卖，卖的话我割上二十斤来。这入冬的天气，不正适合进补进补。”对着屋外高喊，将练武的藏冬唤了进来。
　　“叫他去取，不劳烦您来回的跑动了，秋儿，你跟着张叔取些牛肉回来。”藏冬乖巧地答应，规规矩矩地跟着他叔去了。
　　而收秋，转进厨房里，看看那些瓜果可以用来涮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