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白星野

9、第 9 章 时钟指

　　时钟指向十二这个数字，制药间还亮着灯。洛弦整理着新鲜资料，他想如果不能直接切除植物肌，那么是否可以干脆把整个肌肤都换掉，关于换肤手术资料倒是有不少，但仅限表层肌肤，像颜凯这种含有特殊皮肤的例子一个也没。问题是牵涉到里层肌肤，很难不让神经细胞受损，唉，明明最安全的药物治疗……可惜。
　　当月推门进来看见洛弦只穿着件薄毛衣，虽然开了暖气，但不小心会感冒的。把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披在他肩上，惊醒了迷迷糊糊的他。洛弦转头一看，她笑着把一个塑料袋举起来，“宵夜。”他见怪不怪地叹口气，“你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事。”
　　月装作不理解“什么事？”她把打包盒拿出来，揭开盖子“哇，好香噢。”然后把方便碗跟汤匙筷子递到他面前。洛弦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快尝尝，排了很久队呢。皇家鸡汤煲，据说加了各种中药，很补的，抗疲劳。”见洛弦一动不动，月准备把碗拿过来替他盛汤，不想手中途被握住。
　　“我自己来吧。”那温暖转瞬即逝，却让月心动不已。洛弦把眼睛摘下，顺势揉了揉鼻梁，他舀了半碗汤，接着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把碗伸到月眼前。月一瞬间有些疑惑，她不解“难道不好喝吗？”
　　“温度正好，挺好喝的。这么晚来，你也喝点暖身子。”
　　不知是不是暖气开的大了，眼前这个男人往日周身环绕的冷气都消失了。他看着月喝汤，嘴角微微扬起。刚看见她时，见她头发有些湿，大概又下雪了吧，她的手很凉，明明这么冷，还穿着裙子。这么一想，洛弦把外套盖在她腿上。见她偷笑，洛弦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没有涉猎的领域，某种情感渐渐诞生。
　　另一边，辛泽气鼓鼓的瞪着靳寒。“骗子。”
　　“哎哟，不是，我没想到啊，我保证下个月就有了！”靳寒苦着脸站在沙发旁，“我也不想啊，谁知道哥们找我借钱急用，我不就借了出去吗……”
　　“哼。都三个月了。”辛泽一想起来就气，上次比赛说好她来看就送她美术资料的，那时候本来打折只要五百的，现在价格又回去了，八百。
　　“好了啦，你生日不就要到了吗？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哼哼哼。”
　　靳寒笑嘻嘻着看她抱着手臂翻着白眼，尽管如此，家里饭都是她做的，父母常年在国外，虽然是重组家庭，但靳寒很喜欢她，特别喜欢。常听妈妈说“靳寒，你是男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每次打来电话，这句话必说。
　　“对，要阿鲁西店的，订好了快发我啦！知道啦……别，我好不容易存的钱，就为了这个，对，谢谢妈，一会钱打给你！”靳寒裹紧自己的被子，心想那天她会多么开心。
　　这么着寒假也快结束了，阿凯不知是不是冻到了，最近总觉得皮肤痒痒的。体检也越来越频繁，基本一周一次。买了冻伤膏洗完澡涂了，却没什么作用，还是痒。直到……那天放学，跟郁子一起去篮球场散步，背后窜出个楚楚，“欸？阿凯你头上粘着根草。”说着就顺手帮他摘了下来。见到阿凯面色发白，他们担心地问怎么了，阿凯心慌意乱，他特别想找个地方赶紧藏起来。
　　“抱歉……我有点事……”破碎的话语消失在空气中，郁子担心地跟上去，阿凯却跑的太快，率先乘上了回家的车。她焦急地等着下一辆车，却迟迟不来，于是她拦了辆计程车。“花海小区！师傅麻烦您快点！”见小姑娘一副急切的样子，司机于是加快了速度。
　　从没见过阿凯那么着急地样子，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个不温不火的少年。有着秀丽的面容，干净的声音，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如果他还有什么瞒着她……就跟上次心脏病一样……
　　一下车，阿凯拼命跑回家，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跑上楼，终于回到房间，阿凯把全身的束缚都脱掉，在镜子前观察着自己。
　　因为一路心神不宁，他呼吸急促，脸色绯红，他凑近拨动头发，里面夹杂一根断草，就是楚楚拔掉的那根，还有呢！还有呢……阿凯湿着眼眶，摸到脖子后面，被头发遮挡的地方冒出了一些植物。不像以前只要一长全身都是，这次只有一些地方会有。这么说，药……快没效了吧。那我……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了吗。
　　“我不要……不要……郁子，我该怎么办……”镜子里的人赤裸着蹲下来，头发散乱。忽然听见敲门声，“阿凯！阿凯！你怎么了！”
　　郁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又像从海外透进来，仿佛沉入海底，全是咸涩的味道，还不如就这样一直沉下去，不要再看到任何光线……
　　手机响了，阿凯知道是郁子的电话。现在，我该怎么做呢……阿凯歪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消失。
　　当颜霜开门回家看见昏睡的阿凯，她冲上去把他用力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把暖气打开。他后背和腰部，有些植物已经长出来了。它们如同苔藓般渐渐侵蚀这具身体，即使再怎么厌恶，也不得不共生。
　　醒来的阿凯第一句话就是“妈妈，给我药。”颜霜将阿凯长长的发丝拨到耳后，她轻柔地说“阿凯，咱们不去学校了好吗？”
　　“想去。”阿凯眼里流露着哀求。比起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不如尽全力活在最美好的回忆里。
　　“可是，药快没效了……再喝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不着急的，我们先修养一段时间，美国那边也接手了这个研究，最后一定可以的，好吗？”
　　“多久。”
　　“……半年，不，肯定很快的，一两个月就好了……所以，我……”
　　“妈妈。我想过了，如果我的人生一定是这种设定，不如过得绚烂点，你说呢？至少现在药还是有效的，那就用下去，我不知道现在的生活还能过多久，所以才想拼死抓住，如果那天不得不来临，至少我是在阳光下睡着的啊。”在阿凯昏睡地时候，他梦见他的另一种人生，他变成了一棵树，郁子就在树下睡觉，他静静地凝视着细碎阳光下的脸，在她长发上散落着一些花瓣，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能开花的，一棵树。
　　那天过后，阿凯照常来了学校。他温柔安慰着红着眼角的郁子，说这个星期六带她去游乐场。
　　“真没事？你又骗我！”
　　“对呀！我也吓了一跳，以为家里煤气忘关了，冲回家发现啥事没有，然后我妈叫我出去吃饭，手机也落家里，晚上回来都很晚了心想明天再跟你解释啊。”
　　郁子将信将疑得歪着头，“那好吧。下次不要突然消失，我很担心。”
　　“知道啦！”阿凯摸摸她的头，嘻嘻一笑。
　　“去什么游乐场啊，你有心脏病呢，好多都不能玩。”
　　拉起她柔软的手，“好吧，其实我没有心脏病。”
　　“喂！”感觉那只手要挣脱出来，阿凯用力握住，“哈哈，怎么说呢，我这个病是间歇性的，而且来之前有预兆。”
　　看他说得像模像样，郁子也不太懂，傻傻问到“什么预兆？”
　　“嗯……就是心跳加速啊，当然了这跟见到你的心跳加速不一样……哎哟，害羞啦。”
　　“少胡说，快说正经的。听说你以前老是请假，是什么病啊，严重吗？”
　　“都说啦，我这个叫间歇性身周障碍综合征，这个病吧，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检查麻烦了点。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啦，没问题。所以，游乐场是一定要去的！那天你生日欸，你不是很喜欢坐云霄飞车吗？”
　　“可是……”听不懂他说的病，被阿凯几句话又带跑了。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游乐场呢。”
　　“不会吧？”
　　“就是啊！我妈妈整天忙研究所的事，没时间带我去啦！”
　　“没事，我带你去。”
　　“嗯！”
　　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郁子不禁期待起来，阿凯的生日在二月情人节，是她生日一个月后。她早就想好了，那天请他来家里给他做一顿饭，将精心培育的一盆白色风信子送给他。
　　一大早辛泽收到了国外爸爸妈妈寄来的生日礼物，一个新款相机和一只价格不菲的泰迪熊。因为是星期六，靳寒一大早不知道上哪野去了。辛泽把泰迪熊放在床头，摸了摸熊的脑袋。看了看相机，她不太爱摄影，一般都是靳寒喜欢到处拍，于是她把相机收进盒子放在靳寒的床头。
　　她不常去他房间，桌子有点乱，篮球居然放在床上，也不嫌脏……辛泽把篮球拿起，看见地上的篮球套就装了进去，把它挂在衣架上。正要走出去，瞄到一眼翻开的画册，就是以前那本，心想这家伙又画了什么，听说他小时候学过很久画，那么，作为参考……她翻看起来。
　　很少见的是一副油画。最新一页，画着圣诞节雪景，厚厚的蓝底氤氲着紫色和灯光的雾黄，角落是个背影，不仔细看以为是积雪，那天她记得她在家楼下堆雪人，穿着白色羽绒服。那天靳寒好像很晚才回的，他回来时，她正在客厅看电视，他怎么知道自己堆过雪人……
　　“雪为什么是白色？因为她是白色。”
　　画底有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