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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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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漫整个镇子的浓雾正逐渐散去,后续赶来的消防员花费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将大火悉数扑灭。
浑浊的空气中残留着久久未能散尽的烟尘,房屋被焚烧得只剩空架子,残留的水柱沿着焦黑的房梁啪哒哒落下,被火焰吞噬到一半的木板裸露在外,看起来肮脏又狼藉。
妮姬家所在的整条街无一处房屋幸免,而街道上停放着空荡荡的警车、消防车。别说是衣物,那些率先赶来的警员和消防员连骨灰都不剩,没人能解释他们去了哪儿,德尔菲莫名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下。
镇上的人们惊魂未定,纷纷前往事发地的这条街,却被黄色的警戒线拦住。他们用焦急又惊惶的眼神看着医生进行救援,一言不发。在消防车之后赶来的警员正在调查现场,以及……帮助消防员清理火灾中的遗体。
“喂?是罗伯特叔叔吗?对,我是艾俄罗斯。”
艾俄罗斯已经脱下圣衣,换上了来时的便装,趁妮姬接受医生检查的当口,在公用电话亭内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还好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完好无损。
不管是打架还是执行任务,千万不能破坏公用电话——这是他、撒加和加隆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因为他们需要打电话给罗伯特,只有他才能收拾烂摊子。加隆甚至在背后悄悄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婴儿尿不湿”……
罗伯特叔叔是四十年前由史昂教皇收养的孤儿,现在主要负责圣域的对外事宜。随着社会逐步的发展,信息传播、城市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为了不扰乱现代社会生活的秩序,鉴于圣域在人类历史上自古具有特殊地位,再加上圣斗士拥有着惊人的力量,破坏力更不可小觑,从上世纪末开始政府与圣域之间慢慢有了许多秘密协定,其中一条就包括尽力让少数人知道圣域的存在,并想办法掩饰难免暴露的超自然现象、掩饰这种超出一般人类想象的力量。
“对,我在德尔菲,在取神谕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是的,麻烦你派人来善后,嗯,是冥斗士袭击了镇子,现在情况有点复杂……真不好意思,我没处理好……”
他用余光瞥到救护车里默然的妮姬,发现医生已经结束对她的检查,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只留她一人在救护车后厢里。她沉默不语,低头不知道正在注视着什么。
“不用担心我,是、我知道,我不会逞强的,谢谢你。嗯……艾欧利亚他这几天怎么样……”
周遭的声音在妮姬的意识中越来越小,她大脑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面前空空的屋架。她甚至没注意到从身边走过的护士,女人还好心地帮她披上一张毛毯。
妮姬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双手紧紧攥住皮提亚最后一刻托付给她的木盒子,眼眶没来由一阵阵酸滞。
——几个小时前,她才从书房里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和皮提亚道别,骑着单车离开。再回来的时候,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已经化为灰烬,而自己惟一的亲,也被别人杀害,永远葬生在火海中。
火海的浪潮退去之后,一片狼藉的滩涂只剩下焦黑的残骸。
——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她瞪大红肿的眼睛。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妮姬顺着周围人们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具遗体正被抬出房屋的残骸,遗体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白布。
——皮提亚?!!
她想要冲上去,被眼疾手快的艾俄罗斯拦住。
“放开我!”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那说不定是皮提亚!”
“妮姬!”
钳制她的双手没有丝毫松懈。
“你放开我,艾俄罗斯!!”
可他的手牢牢锁住妮姬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更别说挣脱。
抬着担架的警员将遗体放在地上,看到一旁情绪失控的妮姬,摇摇头,伸出手,慢慢掀开白布。
——妮姬顿时停止所有的挣扎。
她张大嘴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剧烈的呼吸,紧接着肺部像被什么阻塞,致使她无法吸进空气。
见怀中的妮姬忽然四肢无力,艾俄洛斯放松了钳锢她的双手,眼见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呼吸变得短促而没有规律。
呼吸过度——
他连忙用手捂住妮姬的口鼻,慢慢将她平放到地上。
少女痛苦地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身体甚至抽搐起来。
渐渐地,她才从窒息中缓了过来。
刚睁开眼睛,视线就被一只手捂住。
“别再看了。”少年沉痛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皮提亚的遗体,就交给医生和警察去辨认吧……”
她颤抖着抓住少年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皮提亚的遗物,却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妮姬,对于皮提亚的事情……我很抱歉。”
待她终于平静下来,艾俄罗斯半跪在妮姬面前说道,他清澈的绿色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看着面前棕发的少年,妮姬低下头。脑海中突然想起皮提亚最后一刻的嘱托。
——「那封信……一定要交到艾俄罗斯先生手上,交到教皇大人的手上……」
“我们去找那封信。”
出口才发现,她声音是自己意想之外的沙哑。
“什么?”艾俄罗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早还有笔录……况且……”
……还有皮提亚的葬礼事宜。
“皮提亚说了,一定要把那封信交给你。”
她红肿着眼睛直视对面的少年,“我们先去找那封信。”
**********
玛丽的家位于镇子的外围,幸运地没有受到火灾牵连。从玛丽家出来时,妮姬长舒一口气。女孩的家长对于她所经历的事情表达了沉痛的哀悼,并再三要求她暂住在自己家中,但妮姬拒接了,她打算在将信交给艾俄洛斯之后,前往与皮提亚关系甚好的另一座神庙祭司家中,想办法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皮提亚。
走在街道上,背包里的木盒子随着妮姬的步伐“哒哒”作响。
——毕竟,皮提亚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了。
拿到信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不远处,褐发的少年站在街道拐角的路灯旁,他背着灰色的石箱子,站得笔直,安静地等待着她。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发梢,如同宝石一般绿色的眼睛泛着温润的微光,笼罩在朦胧的眼窝阴影之中,他的肩膀上仿佛披散着一层淡淡的橙色雾气。看到妮姬走过来,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容,银色的耳钉随着他释然的笑容而隐隐闪烁。
他俩并肩走在德尔菲的街道上,空气中尚且遗留着火灾后的烟味,和久久不曾散去的阴霾。但入夜后,在温柔的灯光照射下,除了妮姬家所在的街区,德尔菲或多或少保存着一丝往日的平静。
她和皮提亚都喜欢端详德尔菲的夜景,从家里的阳台向外望去,顺着街道的斜坡将视线朝下延伸,能看到镇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而不远处的酒馆会传来温柔的歌声,悠扬的曲调与德尔菲的夏夜,是妮姬童年中最美好的梦境之一。
看着温柔的灯光,她想到一件事。
“我还要谢谢你,艾俄罗斯。”
“嗯?”走在一旁的少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和我一起去救皮提亚,而不是……去找这封信。”
少年忽然沉默下来。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我能早一点赶过来,说不定……”
少年投来担心的眼神,绿色的眼眸蒙上一层灰尘。
“你这是什么话?”她停下来,“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就不合常理啊,不是吗?”
少年也停下脚步。
“那群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袭击镇子、为什么要放火、为什么要杀了皮提亚?!皮提亚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她明明从来都……”
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每个词,都仿佛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就像肺部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夺走皮提亚?为什么啊?!”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和皮提亚。”艾俄罗斯走近她,低下头,妮姬正好对上他的眼眸。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她摇头,“你刚刚为了救皮提亚、为了保护我还受了伤,你已经尽力了……”妮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涨红着脸,费力地说道,“……那不是你的错,如果我没有迟到,如果我、我……”
“如果我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情……”
眼泪突然决堤。
妮姬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她不可置信地抚上脸颊。
“……可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啊……”
少年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无法制止眼泪的掉落,只能混乱地用手抹去泪珠。极度的悲伤显然盖过了因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哭泣而产生的窘迫,她将脸埋在双手中,蹲在草地上,痛哭出声。
少年一愣,犹豫了半秒,伸出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他最终还是环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绿色的眼眸也在不经意间黯淡下来。
她嚎啕大哭起来。
“我只是……我只是好想问问她,为什么就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的却是这封信——”
“难道我不重要吗……为什么啊?”
——皮提亚……
——像她的奶奶一样,一直养育着她,守护着她长大的皮提亚。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啊。
哪怕不甘心,惧怕着独自一人的未来,但此时此刻,她已被痛苦的悲伤所淹没。她像是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只是这次,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将她抱回温暖被窝的皮提亚了。
这次,她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突然间意识到,背包里的木盒子,是她与皮提亚唯一的联系,也是她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
“对不起。”
她接过艾俄罗斯递来的纸巾,吸了吸鼻子,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哭出来之后好些了吗?”
她用纸巾捂住鼻子,点点头。
艾俄罗斯露出一副轻松的笑容,“那太好了。”
“不好意思,信……”她把被自己一直捏在手里而变得皱巴巴的信交给了艾俄罗斯。
艾俄罗斯接过,准备收好带回圣域,却不经意间瞥到信封上写了三个收信人。
他顿住了。
“怎么了?”
“一封给教皇,另一封……是给我们俩的?”
他俩对视一眼,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封信。艾俄罗斯拿起写有他和妮姬名字的那一封,展开信纸。
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τοναφαλ」
“……肚脐?什么意思?”
艾俄罗斯看向妮姬。
“肚脐……世界的肚脐,奥姆法洛斯?”
她将信纸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可还是只能看到上面的一行字。
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
“奥姆法洛斯是什么?”
“是放在德尔菲神庙遗址里的一颗圆锥形石头,据说宙斯在确定世界的中心后,将一颗圆椎心的石头放在那里,宣称那里就是大地的肚脐,或者说大地的中心。”
“皮提亚告诉我们这个,是想做什么吗?”
——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情,会让皮提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念念不忘。
——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比她还重要。
“说不定……皮提亚是希望我们,去德尔菲的遗迹,去找奥姆法洛斯?”妮姬轻声说道。
**********
德尔菲神庙遗迹早已到闭馆时间,夜幕降临,帕纳索斯山笼罩在夜色之中。他们不能从正门进去,虽然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向他们讨要门票。艾俄洛斯背着妮姬,轻而易举地从山的后方潜入了遗址。
“那颗石头在半山腰。”妮姬说道,“但是我不太放心,因为真正的脐石,其实是放在德尔菲博物馆里的。”
“也就是说,山上的这块只是复制品?”
妮姬点点头,“我们有办法潜入博物馆吗?”
艾俄罗斯神色凝重地皱了皱眉。
“在那边!”
圆锥型的复制品正放在石台上,妮姬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查看起这块石头。
可是,绕着石头走了十圈之后,她真的没有发现这颗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是真的脐石就不行吗?难道真的要想办法潜进博物馆?
她看到石头下的基座。
“你能把它抬起来吗?”
艾俄罗斯点了点头,他轻而易举搬开放在石台上的复制品。
石台上似乎刻了一行字:
“ΜνοοΤιτνα?”
妮姬喃喃念到。
——惟有提坦?
“这又是什么意思?”
妮姬不解。
她抚摸着石台上的刻痕。
会不会是——
她双手撑住石台,用力往下压——
“?”
艾俄罗斯奇怪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想它会不会是一个类似开关的按钮,如果用力按下去的话,会‘嘭’的一声打开什么机关,就像小说里面那样,出现通往密室啊、墓地的台阶。但照这个样子,不太像……”
“不对呀,既然石台上面原本就压着东西,那就不可能是往下压的按钮,怎么说也应该是往上拉或者拧……”
他猛地止住话头,与妮姬对视一眼。
妮姬目光坚定地冲少年点头。
艾俄罗斯抿唇,再次弯下腰,尝试搬动这块石台。
随着艾俄罗斯开始发力,地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是启动了某种齿轮机关,石头下的草坪如同血管盘鼓动起来。
“这块石座、比想象中——重多了啊——”
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妮姬。
——这就真的像是在拔出地球的肚脐一样……让人不太舒服……
石台基座埋葬在地下的部分远比他们想象的深多了,艾俄罗斯已经拔出了几乎一公尺的长度,仍不见底,石台正在变成石柱。
两公尺——
三公尺——
……
一直到将近五公尺的长度,石柱依旧没有完全拔出的迹象。随着石柱越变越长,愈发不方便使力,艾俄罗斯显然变得吃力起来。突然,只听见“咔”的一声,他觉得用力受阻,石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仰倒在地。
“艾俄罗斯!”
妮姬准备上前去扶他,可少年摆摆手,拍拍手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浮现金色的纹路——
金色的纹路如同无数细长的小蛇,蜿蜒着向四面八方蔓延,爬行在黑色的泥土上,匍匐过草地、碎砂石,再翻越层层台阶、倒塌的大理石柱、神庙的遗址,呈放射状伸展开,达到一定长度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转折,并与就近的线条会合,以脐石的基座为中心,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被金色的纹路分成了十二等分,与其说像是一个法阵,更不如说像钟表一般拥有着十二个刻度,图案遍布整个德尔菲神庙的遗迹,因为地面的起伏而凹凸不平。发出光芒的纹路如同汩汩流动的血管,有生命般接连不断地从脐石基座的圆形洞口涌出,再向四周扩散,留下一如叶脉般错综复杂的花纹。
“妮姬——!”
妮姬正为这震撼地场景所惊叹,想要看清这花纹的细节,耳边突然响起艾俄罗斯惊慌的喊声。
脐石周围的地面突然沿着纹路龟裂,瞬间瓦解,如同蛛网般裂开——
妮姬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褐发少年一跃,伸手抓到妮姬的衣角,紧接着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