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ay (圣斗士ss)》五釐九扣

21、Chapter 5

　　巍然的雅典娜女神像孑然屹立于层层台阶的最高处，在它的身后铺陈着壮丽而广袤的浩瀚星空。刚刚升起的夏季大三角还未完全点亮，绛紫色的天空业已生机勃勃。

　　在神像威风凛凛的战盔上，斯芬克斯与两侧的狮鹫塑像栩栩如生，向后伸展的双翼蒙上一层薄薄的星辉。女神像的右手自然抬高，左手扶着巨大的埃吉斯，边缘点缀着一百条齿轮状的流苏纹饰。
　　据说，女神像的右手原本应该托举着一尊带翼的胜利女神像，但自前代圣战结束之日至今，两百三十多年来那里仍是空荡荡的，胜利女神下落不明。直至不久前，他和妮姬从德尔菲带回的胜利女神权杖，据说便是由这尊女神像变化而成的，现在尚由史昂代为保管着。

　　艾俄罗斯坐在教皇殿通往女神殿的回廊凭栏边缘，肩膀倚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抬头专注地凝视着远处女神像明丽的面容，端详着星光下那愈渐清晰的轮廓、分明的眼睑，以及战袍上不算明显的风化痕迹。宏伟的廊柱矗立于神像两侧，如同神话中的堤坦神阿特拉斯，撑起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

　　也不知道少年在认真地思索些什么，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女神像。坠落的星尘之辉悄悄停驻在他蜷曲的发尾、微皱的眉头，爱怜地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唇角。

　　夏夜逐渐退凉，晚风愈发舒适，他的肩头仿佛落下一层霜雾。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默然握紧拳头。

　　“艾俄罗斯？”

　　艾俄罗斯应声回头，看到身穿黑色法衣的教皇正从殿内走出，“等很久了？”

　　他摇头，连忙起身，“老师。”

　　与其他孩子不同，“老师”是自艾俄罗斯有记忆开始最熟悉的称呼，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对他、撒加和加隆而言，史昂才是最初的亲人。于此之后，他才有了罗伯特叔叔，休斯太太。
　　不过，在他正式成为黄金圣斗士后，他只会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这么叫史昂。

　　棕发少年正打算向史昂行礼，老人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坐着，“撒加的情况怎么样？”

　　艾俄罗斯摇摇头，“不太好。”

　　“失血过多，断了两根肋骨。他腹部的伤口极深，医师足足缝了十五针。更糟糕的是……因为撞到了头，执行任务期间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是说……任务期间全部的记忆？”

　　“是的……他说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倒在竞技场的圣林前。他好不容易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双子宫，所幸被我和妮姬发现了。”艾俄罗斯说道，“医师说他的伤需静养几个月便能恢复，然而记忆……但凭撒加自己的努力和意愿了。”

　　闻言，史昂不再说话，空气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他一定正面遭遇了那些梦神。”沉默半晌，史昂黯然说道，“……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可凭撒加的实力……”

　　“孩子，那些可是神。”史昂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就像你之前在德尔菲遭遇的伊刻罗斯——你一定要记住，人神有别。不论是怎样不济的神灵，切不可掉以轻心，绝不能轻易拿生命去冒险，一定要保持警惕，慎重地应对。”

　　少年郑重地点头，随后他皱起眉头，“那现在……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史昂微微一愣，见少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倍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关梦神的事就先交给我吧。要是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还要我们这些老头子干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护好撒加，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别让他乱来。”说着，老人微眯眼睛，“当然，还有我之前交代你的、关于妮姬的事情。”

　　“……是。”

　　“另外，明后两天我会去一趟占星阁，那群‘小子’就先交给你了。尤其是米罗，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又偷溜到西伯利亚。”

　　闻言，艾俄罗斯连忙问道，“占星阁？难道是天象又出现什么异常了？”

　　史昂摇头：“女神诞生的日子日益临近，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对了，罗伯特的信上说他三天后会从日本回来。”见艾俄罗斯听到罗伯特的名字后面色稍霁，史昂接着说道，“之后你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准备什么？”

　　“两周后和我一同去比雷埃夫斯港。”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视线转向艾俄罗斯身后的雅典娜神像，“罗伯特此次前往日本，其实就是为了联系一个叫城户光政的男人，此人两周后便会到达比雷埃夫斯。彼时你和我一起去见他……祭司们说，他将是一个能够左右圣战的关键之人。”

　　——城户光政？

　　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不熟悉的外国音节，艾俄罗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到时候穿得正式一些。我原本打算让撒加也一同前去的，但他现在的情况……”史昂止住话头，不易察觉地轻声叹了一口气。

　　柔凉的风吹过静谧幽深的回廊，携带着夏夜特有的淡淡花香，吹散于大理石塑像眉宇间聚拢的氤氲雾气。贴金箔的高脚烛台上，静静燃烧的蜡烛滚落一滴乳白的眼泪。

　　“老师。”像是犹豫许久，艾俄罗斯突然叫住史昂，后者负手而立，闻声转头，紫眸探询地看着棕发少年。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报告……”他斟酌着措辞，绿色的眼眸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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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俄罗斯走后，妮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她也不记得之前和艾俄罗斯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浑身发烫，攥着被子的手心捏出了汗。迷迷糊糊中，她又看到了几个莫名其妙的画面。

　　公牛倒在血泊里。血流成河。从血河里生长出娇艳的罂粟，在甜腻的空气中摇曳。

　　金色的箭矢像是着火了，拖着长长的、如同划破夜空的慧星尾巴。

　　它射中一张黄金面具。

　　埋没在灰烬里的黄金面具被弓箭一分为二，顺着鼻梁裂成两半，一半尚还算完整，另一半却变成了碎片。血泪从完好的半面上、空空的眼洞里流淌出来，滑落进灰色的余烬堆里。
　　地面突然燃烧起来，冒出熊熊火焰，明亮而凶狠的火光冲向描画着鱼尾牡羊的天花板。从火焰里生出了一只鬃毛金黄的狮子，它咧开口，尖牙却在滴血。

　　她害怕地蒙住眼睛，下一秒却好像听到皮提亚呼唤她的名字，声音近在耳畔，眼前离散着迷蒙的光亮。玛格丽特抱怨她好迟啊，脚踏车的轮胎发出有规律的轱辘声，公路边橄榄林传来飒飒风声。

　　烛火下光影绰绰的藤编摇篮。细羊绒包裹着金蓝双色条纹的襁褓。镶嵌着圆粒绿宝石的黄金匕首。褪色的海洋。钟楼上燃烧的火焰。星空下倾斜的双树。

　　——还有谁在小声啜泣。

　　她沉沉睡去，直至再度醒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少女眨巴眨巴眼睛，环顾陌生的房间，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她的视线越过一排书架、稍显零乱的木桌，最后落在墙面悬挂的一把木质长弓和黑色箭筒上。

　　——弓箭？

　　——等等、这难道是……艾俄罗斯的房间？！难道她刚刚一直都躺在艾俄罗斯的床上？！

　　妮姬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她低头才注意到，身上浸透鲜血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已换成了干净柔软的亚麻长裙。妮姬恍惚间抱紧床头柔软的枕头，枕头上传来淡淡的橄榄油清香，混合着清爽的薄荷味。

　　——她在干嘛……

　　注意到自己竟然一脸呆滞地抱着艾俄罗斯的枕头，妮姬羞红了脸。
　　她心虚地放下枕头，赤脚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板上，地面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冰凉。

　　推开木门，走出位于偏侧的寝殿，略显昏暗的走廊上铺设着粗羊毛编织的地毯，织绘有橄榄叶和番红花的纹饰，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明亮的正厅。

　　妮姬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专注地打量射手宫，两周以来，她都是在艾俄罗斯的陪同下通过射手宫的，并未过多地注意这里的陈设。

　　从宫门威武的多立克式柱间透过的火光照亮了恢宏壮丽的八面墙垣。墙面上成群的人马浮雕看上去沧桑陈旧，饱经风霜，历经岁月的洗礼，胸甲上墨绿色的彩釉有的已经剥落，却依然气势磅礴，透着诸如史诗画卷般的肃穆与庄重。
　　八根眉梁上，镶金边的盒龛里火炬正在熊熊燃烧，为空阔静谧的大厅投下温暖的光芒。

　　心底不自觉地升起一种别样的敬畏和神圣感，她忍不住走近，伸手去抚摸面前那片粗糙的墙面。

　　“哗啦——”

　　？！！

　　谁知那面墙垣的砖瓦经由她一碰，竟转眼如同积木般哗啦啦地掉落，妮姬顿时看傻了眼。

　　“妮姬？”就在这时，艾俄罗斯的声音从旁响起。

　　少年身着干练的黑色训练服，肩甲上披散一层星光，衬得他眉宇俊朗而柔和。他迈进射手宫的宫门，人影被身后的火光拉得长长的。

　　——完、完蛋了！！

　　见她一脸慌乱，艾俄罗斯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他凑上前。

　　少女捧着一堆脱落的砖块，哭丧着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噗嗤……”艾俄罗斯拼命忍住笑，安慰道，“别在意，那块墙面上的砖瓦年岁已久，有几块早就松动了。”说完，他揉了揉妮姬的头发。

　　“真……真的没关系吗？”她可是害怕得不得了。

　　他蹲下身，扭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愧疚的妮姬，一边拾起地上的砖块，“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先说说看……”她诚实地答道，“我总要先权衡一下是什么事情，看能不能帮上忙。”

　　“也不是什么难事。”少年摸着鼻尖，另一只手握紧破碎的砖块。

　　“——撒加擅闯藏书阁禁地的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对所有人守口如瓶，包括教皇大人。”

　　妮姬一愣。

　　“擅闯禁地是重罪，哪怕是黄金圣斗士。”艾俄罗斯皱眉，“撕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到处罚。”

　　“可明知道是禁地，他为什么还要去？”

　　“我也想知道他擅闯禁地的缘由，只是现在的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了。”
　　“我相信他这么做必然有他自己的理因，我也愿意去相信他——他不会做出对圣域、对雅典娜大人不忠之事——我们曾一同宣誓效忠教皇大人，效忠雅典娜女神。”艾俄罗斯郑重地看着妮姬，“因此，拜托你，妮姬。”

　　淡金色头发的少女沉默不语。

　　“妮姬……”

　　“虽然我不了解你口中撒加的为人……但是，我相信艾俄罗斯。”妮姬抬头，“我答应你。”

　　少年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他明亮的绿眸染上一丝轻松的喜悦。

　　妮姬被他感染了，也露出一副开心的表情。可接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但是……那个被撒加弄坏的门锁该怎么办？”

　　少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就在刚才，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向教皇大人报告，说你明天想去罗德里昂村，由我作护卫，陪同你前去。然后我打算利用明天的时间，去铸一把一模一样的新锁。”

　　“诶？！”妮姬一时气结，“你、你怎么能擅自用我的名义呢？！”

　　“抱歉！”艾俄罗斯双手合十，“我、我只觉得这也是一个能带你出去走动走动的办法，才……”

　　见他一副可怜又真挚的样子，妮姬纵使有千般不满，也硬生生被浇灭了。

　　——算了，就当是卖他一个人情吧……其实她也很想出去走走，何不利用这次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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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晨，妮姬穿着休斯太太为她备好的亚麻白裙，及膝的裙角上有精致的缕空橄榄花枝图案，而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色的辫状窄腰带，末端的穗结随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久违地用一条暗金色头带将头发绑成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明媚了几分。

　　圣域清晨的空气极好，石板路上还有未散尽的淡淡雾气，晨光透过薄雾和枝缝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光柱，无花果与橄榄树干节瘤上覆盖的青色苔绒被夜晚的露水浸得湿漉漉的。

　　她远远地便看见身穿便服的少年，等候在他们约定的，塑有小型女神像的岔路口。艾俄罗斯穿着一件随意的浅色牛仔外套，看上去俊朗而清爽。

　　正准备向他招手，妮姬却突然注意到他的手上拎着一个陌生的“团子”。

　　“放开我，混蛋艾俄罗斯！”

　　“说过多少遍了，要叫‘艾俄罗斯哥哥’。”少年自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教皇大人特意叮嘱我要看好你，不许你偷溜去西伯利亚打扰卡妙修行。”

　　“团子”被纠着衣领，凌空挣扎，蓬松的紫色卷发乱槽槽的，“我、我才没有打扰他！”

　　艾俄罗斯挑眉，“哦，你终于承认前几次都是溜去西伯利亚了？”

　　“团子”一时语塞。

　　“艾俄罗斯？”另一个声音从橡树另一侧传来，那是一个比艾俄罗斯年纪稍轻一些的少年。他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锐利而狭长的眼睛，脸部轮廓清晰削瘦，背挺得笔直，“听利亚说你在找我？”

　　妮姬这才注意到来人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目清秀的棕发小男孩。

　　“修罗。”艾俄罗斯冲黑发少年点头，晃了晃手中的“团子”，“教皇大人去占星阁了，正好我今天有些事，所以想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看管一下。”

　　“放开我！”紫发男孩又扑腾起来，“艾欧利亚你这个XX养的叛徒！我&%#*！！”

　　艾俄罗斯黑着脸，抬手就是一个暴栗，“你这家伙从哪儿学的。”

　　黑发少年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的男孩儿的肩膀，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看管’的。”

　　他接过艾俄罗斯手中的“团子”，就像拎走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走吧，艾欧利亚。”见棕发男孩还愣在原地，修罗唤到。

　　“去吧，利亚，好好训练。”

　　艾欧利亚迟疑地点了点头，才追随着修罗的脚步离开。

　　转过头来的艾俄罗斯正巧看到树丛背后的妮姬，他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等很久了吗？”

　　闻声，拾级而上的棕发男孩偷偷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