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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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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哪怕是位于雅典郊外的圣域,也转眼步入盛夏。
炽阳之下,参差起伏的石板路表面及夹缝里,附着的绒绒青苔郁郁葱葱,晨露莹莹。一簇簇金白色的花朵在橄榄枝叶间竞相盛开,而无花果木弯屈的枝干上已经结缀不少青涩的果实,淡淡的果香在午间潜声发酵,贪恋的夜莺从枝梢一跃而过。
旧书页上斑驳的光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异常耀眼。
妮姬从书本上抬头,靠在椅背上,向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觐见教皇后的第二天,有了教皇大人的许诺,她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就自动从疗养院扩展到候补生和侍女宿舍、竞技场和十二宫,这几乎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圣域内所有的非禁地了。
第三天早上,她就被艾俄罗斯顺带着送到了这位于水瓶宫的藏书阁。
水瓶宫现下还空置着,据说那位由星命钦定的小黄金圣斗士还未满七岁,正在遥远的西伯利亚修行,只在重大祭祀节日和典礼的时候才会回来。加上妮姬的腿还没完全恢复,不能长时间行走,她索性被教皇安置在水瓶宫偏厅的房间里。
第一次进到藏书室的时候,妮姬一双绿色的眼眸直愣愣地看着在她面前排排伫立的、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明亮的书室大厅几乎与雅典市中心的国立图书馆一般无二,高大的多层书架与大理石廊柱并肩而立,密密麻麻的书籍与卷轴整齐地排列在一层接一层的书架上。
初来之时,她转动着轮椅,瞪大眼睛,兴奋地在书架之间来回穿梭,这让妮姬有一种被书籍包围的充实感。
原本在德尔菲的那个家中,皮提亚也有收藏书本和古籍的习惯,但都被大火付之一炬。
重新手握书本的感觉,真的是让她很开心,却又让她倍感真实。她再也回不去了。
这已经是她泡在藏书阁的第二周了,面前的小木桌上歪歪斜斜地堆放着这两周以来她读过的一摞书籍。
可这么些天来,她阅读的无非是自己感兴趣的有关西方历史和哲学的书,但有关神谕和祭祀的书籍——
淡金色头发的少女偏头看向书桌的另一端,那几本叠放的大部头,连带着皮提亚一同交付给她的木盒子一起,被堆放在书桌的边缘。墨绿色的书壳在透入的阳光下积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她不知道从何下手。
所幸教皇大人这段时间忙于圣域的其他公务,可能也考虑到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只在一周前亲自给她挑了几本有关占星的书籍,让她先读读看,并没有什么其他要求和管束。
少女活动了一下腿脚,扶着坐椅的扶手,小心地站起来,整理整理坐皱的亚麻裙角。
难得今天有些时间观念,妮姬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觉得艾俄罗斯快要来接她了,便慢慢挪动着脚步,向水瓶宫的大门走去。
其实,对于艾俄罗斯来接她这件事,她曾经也和少年商量过。因为她觉得自己基本上可以行走了,便不想再麻烦少年抱来抱去。
一来是她觉得十二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她着实不想顶着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二来,她觉得自己也并非是那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还是有些重量的……
可也不知道少年到底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露出一贯和煦温柔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说着“你一点儿也不重啊”,依旧抱着妮姬在十二宫来来回回。
——唔……
想不出名都难。
——但……她并不讨厌。
少年的身上总是带着干净的薄荷气味,一如阳光般温暖,还会记着小心地裹好覆在她身上的绒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妮姬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刚才那生出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摇出脑袋。
拐角处,两侧的女像柱将光滑洁白的大理石水瓮举过头顶,露出优美的腰部曲线,瓮身上镌刻着利落的菱形花纹,石粒在阳光下散发如同云母般的点点光亮。
水瓶宫处于十二宫的末尾,双鱼宫之前,抬头便能望见坐落于山顶的教皇殿及其后方的女神殿,还有那座宏伟的女神像。遥遥望去,在她配戴的战盔上,鎏金的狮身人面像和有翼狮鹫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
可自从妮姬住在水瓶宫起,她就从未见过那座神殿在夜晚升起过烛火。
此时,空荡荡的藏书阁安静至极,妮姬却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谁?
除了几位整理和负责水瓶宫日常的侍女,平时这个藏书室基本不见他人。虽然艾俄罗斯告诉她驻守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是自由使用藏书室的,但是这么些天以来,妮姬还未看到过除艾俄罗斯以外的黄金圣斗士。
大厅正中间的层层书架正好挡住了妮姬的视线,她穿过一道道如同高墙般迂回曲折的书架,好奇地看向藏书阁的另一端。
可当视线到了书架另一边,妮姬却发现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
再往那边走就是——
她小心翼翼地从书架背后探头。
在排排书架的尽头,原本是一扇封闭的铁门。那厚重的铁门上有着头戴橄榄枝,手执埃吉斯的戎装雅典娜浮雕,而女神的腰部装饰着秀美的彩釉花纹。
妮姬还记得艾俄罗斯之前叮嘱过,除了这扇铁门后面的书她不能看之外,藏书室内其余的书籍她都可以使用——因为只有教皇大人才能进到那间书室。
可是,那扇原本应该紧闭的铁门正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铜锁已变为碎片,安静地散落在铁门前。那一阵一阵的吸气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只有教皇大人才能进去。」
艾俄罗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难道是教皇大人?
——不、不可能。如果真是教皇大人的话,他何必把锁弄成这样。
妮姬顿了一顿。
最终,她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毕竟她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可不能招惹是非。
正当她打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悄悄离开的时候,眼睛却无意间瞥到地上斑斑的血迹——那一串殷红的血迹尚未干涸,残留着拖曳的痕迹,一直延伸向书室,消失在门隙之中。
不知为何,当少女再次屏息聆听那吸气声时,她背脊隐隐发凉。因为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禁让妮姬想到,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只飞蛾不知在什么时候飞进她存放毛绒玩具的柜子里。
那只可怜的白蛾误以为那是个温暖的石缝,便想要在里面产卵——
当时,她也是听到这样的声音,细微,又声嘶力竭,像是一个残喘的病汉,从胸腔中发出软弱却又尖锐的撕裂声。
就像是翅膀被无情撕裂的声音。
悲惨的绝鸣。
用尽全力。
年幼的她开始并不知道声音的来源,误以为是风吹动窗玻璃发出的声音,可当她仔细聆听,发现它来自身旁的木柜子。当时,她举着燃烧的蜡烛,打开了柜门——
此时,脑袋在瞬间一片空白,妮姬像是着魔了一般,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光裂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书室没有想象中那么昏暗,相反,通透的阳光从斜上方的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干净的石板上,正好打在那个人的身上——
就像那只残喘的飞蛾从柜子里猛地扑腾出来,飞向她手中的烛光。
对于那只飞蛾而言,已是撕心裂肺的哭鸣。用尽全力——
深蓝色头发的少年靠坐在书架与墙垣的角落里,耷垂着肩膀,他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那张年轻的侧脸。
少年身上金色的圣衣似乎蒙上一层灰尘,显得有些迟钝、暗沉和虚妄。
他的呼吸并不平稳,急促地喘着气,连带着肩膀阵阵发抖。与其说是呼吸虚弱,到更近乎于一种愤怒的、绝望的呜咽。从手臂的护甲里渗出殷红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不可能……”
妮姬听到他小声的喃喃。
“这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正在出神的妮姬没留意身边,不小心碰到了肘边的一摞书籍,书堆哗啦啦地全部散落下来。
——糟糕!
面前的少年更是受到巨大的惊吓,“谁?!”
那一声质问凌厉又冰冷。
妮姬怔在原地。
少年英挺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妮姬眼前,只是脸上的血污尚未擦去,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妮姬。
“抱、抱歉!”
少年皱眉,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从未在水瓶宫见过你。”
他一步步朝着妮姬逼近,黄金圣衣发出冰冷的碰响。少年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妮姬心底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我刚到圣域不久……是从德尔菲……”
“德尔菲?”在听到那个地名之后,少年一愣,打断她,“你难道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一僵,失去最后的力气,眼看着就要重重地栽倒在地。
妮姬本能地冲过去,接住了意欲倒地的少年,本想将他扶住,可是无奈力气太小,两个人一同栽倒在地。
下一秒,她的手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抬起来一看,发现手掌上全是殷红的鲜血。
——天哪,他还在流血!
尽管陷入昏迷,少年的眉头依旧紧锁在一起,胸口剧烈地起伏。
此时此刻,她的双腿使不上力,根本站不起来。
——怎么办?
眼见怀中少年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得叫人来帮帮忙忙!
妮姬慌张地四下张望,寂静的藏书阁空无一人。
她咬牙,支撑着身体,将少年放躺在地上。借着光线,这才看到他腹部的圣衣像是被利器切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不住地往外渗血。
救人要紧。
来不及细想,她转身朝水瓶宫的大门跑去。可她终究是高估这一双腿的恢复情况,还未跑到水瓶宫的梯口,右腿陡然一软,幸好她及时拉住身旁的石柱废墟,险些整个身子扑出去,滚下楼梯。
“咝——”
一阵疼痛感钻心的疼痛袭来,她低头一看,发现小腿肚被粗糙的台阶硌破了皮,血斑刹时浸了出来。
头顶明晃晃的光芒刺眼而灼热,刚才被用作支撑的左腿也因用力过猛,抽起筋来。
——不行,她必须站起来、必须得叫人来帮忙。
“谁……谁来帮帮忙!”
她一边咬牙扶着路旁倒塌的石柱,一步步向下挪动,一边大声喊道。
“快来人啊!!”
十二宫内本就人烟稀少,加上时至中午,静悄悄的台阶上只能听到妮姬一个人的声音在石梯间回荡。
好不容易熬过了抽筋,她双手撑住地面,正准备奋力站起来——心脏突然烧灼起来。
砰砰地跳动着。
摊开手,她的手心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鲜血,正顺着手心错综的掌纹,如同河流般流散开。
妖冶一如罂粟。
身体随之变得滚烫异常。
——怎么回事?
眼前的台阶扭曲起来,视线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飞蛾的翅膀。
迷蒙、灼热的火焰。
她昡晕的脑子里无数画面回旋,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现、交织。像是一片片鱼鳞,又像是盘虬错杂的树根,一环扣一环,一片接一片地连接着。
疯狂旋转的世界。
晦暗的大厅。拔地而起的险峰孤伶伶地矗立于繁闹拥挤的星空之下。黑色的法衣,三重冠。摇晃的烛影。一把镶嵌着绿宝石的黄金匕首。
——这些是什么?
坟墓。紫色的铠甲,雪白的廊柱。漫天飞舞的花瓣,星空下的双树。
剧烈鼓动的心脏。
“艾俄罗斯……”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忍不住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救救我……
“妮姬!”
朦胧的意识里突然传来渴望听到的声音。
“艾俄罗斯……”
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背脊不住地冒着冷汗,可血液却像是煮沸了似的。
“你受伤了?!怎么浑身是血?”
少年本打算前往水瓶宫接妮姬去吃午饭的,没想到在台阶上走着走着,竟感觉到了曾在德尔菲地下——妮姬的小宇宙。
她的小宇宙似乎总是处在暴乱的边缘,艾俄罗斯不免加快脚步,终于在水瓶宫的阶底碰到浑身是血的少女。
“救……救人……”
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救救那个人……
眼前一片漆黑,妮姬失去了意识。
**********
宁静,没有一丝喧杂。
那竟是一片花海。
繁盛的紫藤从头顶坠下,遮住了她的视线。脚下娇嫩的紫罗兰与番红花覆住她的脚踝,花瓣悄悄落下,湿润柔软的泥土散发阵阵馥郁的芬芳。
明明没有太阳,却不知从哪儿发出的明媚光亮,笼罩着这片开阔而宁静的缓坡。无数面雕粗糙,轮廓模糊的人形塑像伫立于花丛之中,褐色的岩身毫无规律地分布,如同一根根风化的高大廊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妮姬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
男孩一头银色的短发,穿着纯白的亚麻短袍子,暗红色的镶边宽斗篷在风中飘扬,肩上金色的扣针漾着光,他的怀里抱着一架精美的里拉琴,琴座饰有罂粟和金翼。
妮姬莫名其妙地打量着眼前银发的男孩,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孩皱了皱眉。
“你是谁?”
她奇怪地看着男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男孩似乎变得不耐烦,像是被夺走了心爱的玩物,冷冷地质问道,“你是怎么跑到我的墨菲亚里的?”
——墨菲亚?
——啊,她想起来了……
她看向那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张了张嘴,“我是——”
刹时,她从梦中惊醒。
明亮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妮姬?”
侧过头,棕发少年焦急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艾俄罗斯……?”她小声地道出那个名字,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难受得厉害。
“感觉怎么样?腿疼吗?”少年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难受地点头,“疼。”
一阵接一阵酸滞的疼痛。
“你有点低烧。”艾俄罗斯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低声说道。
“对了,水瓶宫的那个人……”她总算想起来。
“多亏你,撒加的伤势才得到及时的治疗。”闻言,妮姬松了一口气,艾俄罗斯在床边的小凳子坐下,“辛苦你了,那么努力地站起来。”
妮姬摇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不过,那个叫撒加的人……
妮姬回忆着她在昏迷前看到的场景,不免心里有些不安。
“好好休息。”艾俄罗斯帮她掖了掖被角,“我还得去一趟双子宫,看看撒加的情况。”
妮姬点头,“你快去吧。”
从水瓶宫出来,少年抬头注视着西沉的太阳,被染红的天空彤云丛丛,他绿色的眼眸不知为何暗了下来,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随后,他径直来到双子宫。
“站住。”
冷冷的声音从廊柱背后传来。艾俄罗斯应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被夕阳染得一片赤红的走廊。廊柱的阴影被拉得狭长,一个黑色的人影诡异地投落在廊柱旁。
“你回来了。”棕发少年平静地说道。
“你来双子宫做什么?”那个声音问道。
“我还有些事情要问撒加。”艾俄罗斯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直率地说道,“你放心,撒加他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黑影不禁嗤笑一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看看我那位‘神祗一样’的哥哥,被伤得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难道——不成为圣斗士就不能到十二宫了吗?”
艾俄罗斯一顿,“加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何况教皇大人已经认可了你的能力,如果你想成为圣斗士……”
“我绝不当圣斗士。”
他回答得异常干脆,顷刻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