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歌手、会计》十步一停

10、想入非非

　　手机振动的响声吵醒了江纯熙，看样子是个大晴天，阳光从厚窗帘的缝隙中间射进来。

　　江纯熙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沙发上空空的，甚至连褶皱也被抚平了，陆宇呢？他昨天盖过的白毛巾呢？江纯熙站起身来，四处查看，看到陆宇昨晚盖过的白毛巾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他去哪里了？到底去哪里了？

　　她忽然想起手机还在振动，有人打电话来，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只有一个人，陆宇。

　　她冲过去，接起电话。

　　“喂，是我。我躲起来了，澳大利亚警方正在找我，我涉嫌杀人。不过，我并没有杀任何人。”是陆宇好听的声音。

　　“你说吉娜吗？她出事的那天我和她一起吃过午饭，但我先前并不认识她。”江纯熙尝试着问。
　　“什么？！你说你和她一起吃的午饭？！”陆宇吃了一惊。

　　“是的，她约我去的。”江纯熙实话实说。

　　“好吧！现在事情变得有点儿复杂。她给我手机留过言，约好那天下午六点见，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总之，长话短说。我有一张重要的卡片，藏在皇家植物园里的那个第一次世界大战士兵纪念堂里面，塔楼最顶层的一个边角上，要仔细看，颜色和塔楼的深红色非常相似。趁人少的时候，去把它拿下来，然后，照着卡片背后的提示做。在菲律宾等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陆宇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说完就匆匆忙忙地挂断了。

　　“菲律宾哪里呢？”江纯熙郁闷了，没有显示电话号码。每一次都是这样，陆宇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陆宇，他会被警察抓走吗？极有可能。

　　江纯熙按照陆宇的指示，去了皇家植物园背后的一战士兵战争纪念馆，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喜欢这些像是希腊风格的灰白色立柱，还有那些高高的阶梯，现在时间还早，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那里互相为对方拍照留念。

　　战争纪念馆刚刚开门，里面的暖气还没有开始发挥功能。江纯熙冻得瑟瑟发抖，可她没有办法，如果不按陆宇那家伙说的做，她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发现陆宇说的那张卡片，它被贴在侧面的顶上，根本够不着。别说她，就算是陆宇自己来，也不见得就够得着。

　　江纯熙不得回到楼下，走到纪念馆外面，重新找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塞到衣服里面，趁着纪念馆管理员站在门口与其他游客聊天时，她偷偷地溜了进去，回到塔楼之上。

　　江纯熙就像一只荷叶上的绿青蛙一样，在那张卡片正下方跳来跳去，边跳还边骂：该死的陆宇，把东西放那么高，害得我现在这么丢人。

　　一个高得像根竹竿似的法国人看见江纯熙，因为他背包的标签上还写着出发机场的名字ADP，听起来像是巴黎机场Aeroports de Paris的缩写。他微微朝她有礼貌的笑了笑，用带着欧洲口音的英语说：“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你抱起来，你再用树枝戳那个东西。”

　　“……”江纯熙犹豫不决，不过，她自己是完全搞不定的。她只好朝着彬彬有礼的法国人点了点头。

　　法国人最起码有两米那么高，或者还要高，长着一副高高的鹰钩鼻，肤色很白，有一对咖啡色的眼珠子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似的，怎么看都觉得很普通，不像是坏人也不像是好人，也许只是恰好来这里旅游的游客吧！

　　法国男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江纯熙想起来那像是茴香的味道，浓浓的。

　　“来，我数三下，然后，把你举起来，你赶紧用你手上的树枝捅那东西。估计很快就能掉下来了，掉下来，你说好了。我就把你放下来。好不好？”法国人笑眯眯地看着江纯熙。

　　“好的。谢谢你。”江纯熙有点儿不好意思。

　　“一、二、三……”法国人一口气把江纯熙举了起来，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就把江纯熙像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鸡提起来一样。

　　江纯熙赶紧趁势戳了上面那张卡片。

　　卡片只有巴掌那么大，与其说是张卡片，不如说是一片深红色树叶形状的便签，但质量非常好，和这座塔楼顶的材质看着极度相似。所以，贴在那里，才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
　　卡片就像一片秋天红色的枫叶一样轻轻地飘落下来，掉在地板上，等他把她放下来以后，她赶紧捡起那张卡片，塞进风衣的口袋里。

　　江纯熙看了一眼法国人，他也正在看她：“别杀我灭口啊！这是你的秘密。你如果不想说，我是不会问的。”

　　“呵呵……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江纯熙腼腆地笑了笑。“总之，谢谢你的帮助。那么，再见了！”

　　法国人绅士般地点了点头，微笑着目送她离开。“有缘分，自然会再见的！。”

　　江纯熙点了点头，回以他一个优雅的微笑，转身离开。

　　离开了战争纪念馆，她看四下无人注意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个串数字：0406786520.

　　这是什么鬼东西？江纯熙晕了。不过，看到最后三位的时候，江纯熙脸红了。520是“我爱你”吧！她有点儿不好意思。陆宇是这么想的吗？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这东西大概是很久以前就贴在那天花板上的了，那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对方，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思呢？

　　江纯熙突然想起吉娜的话，“别傻傻地以为别人给你一个微笑，就是爱情。”那个昨天还在嘲讽她的人突然间就这样死了，死得有些匪夷所思？难道真的是普通的入室抢劫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串数字。快别自作多情了，江纯熙提醒自己。

　　喧嚣繁闹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印度人。深棕色的皮肤和他精致的五官很搭配，他戴着耳机在打手机，一边说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像印度教里寺庙里供奉着的神像雕塑一样活灵活现。

　　江纯熙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那一串数字应该就是澳洲的手机号码。真是想太多了！江纯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来，拨通了卡片上的号码，0406786520……滴滴……滴滴……

　　“Hello!”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字正腔圆。

　　“你好，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江纯熙结结巴巴地说。

　　“嗯……这样吧！来科林伍德区，艾斯林顿街，有一幢带荷花标志的建筑，从后门进去，上到2楼，你会找到我的。”中年男人的语气有点儿犹豫不决，但好像最终总算下定了决心。“请你尽快过来！”

　　“好……好的。”江纯熙挂了电话，估计就算继续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多说一句。

　　那是一座连墙上的白石灰都快要掉光了的老建筑，后门外面是个小停车场，可以容纳四俩小型货车。其中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也贴着荷花的标志。

　　从光线昏暗的水泥楼梯走上去，江纯熙看见楼上只有一间办公室，上面挂着广告美工的牌子，应该就是那里了。她礼貌地敲了敲灰蓝色的铁皮门，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坐在灰白色的电脑桌前面，慢慢地用手指推了推他的黑边老花镜，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江纯熙一番。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江纯熙的口才一向不太好，她想了想，又问：“我就是先前打电话来的那位。”

　　“哦，请坐吧！”老头似笑非笑地说道，然后低下头去看桌子上的笔记本，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谢谢！”江纯熙挪了挪椅子，坐到了老头办公桌前。

　　半分钟后，老头再次抬起头来，他用手指了一指不远处角落里靠墙的一把白色的简易塑料椅，“错了，错了，不是这里。是那边那把椅子！”

　　“哦。”江纯熙不自在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坐到墙角的椅子上。

　　“好了，坐直了！抬起下巴来……别笑……争取一次成功。”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大大的数码相机来，又从墙边提起了一副三脚架，朝着江纯熙走过来。

　　“好……好……不过，为什么拍照？”江纯熙怯懦地问。

　　“因为要做一张新护照。你最好趁现在想一想，重新取一个名字。不过，不要太夸张，不要用名人的名字，最好是个平淡无奇的名字。”老头扶了扶老花镜，补充道。

　　“好的。”江纯熙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眼前这个老头好像有一种处事不惊的本领。“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做一张新护照？”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有人让你去菲律宾等着吗？”老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江纯熙。

　　“哦。”江纯熙回忆起陆宇的电话，他的确让她在菲律宾等他。“没错，可是，菲律宾哪里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只负责做假护照，进入边境管理局网站添加新护照的信息，给你搞定去菲律宾的一年期签证、单程机票以及给你这包东西，等到目的地才能看。具体里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老头看了看江纯熙，走到办公桌背后，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黑色防水布做成的小袋子，递给江纯熙。

　　“哦！”江纯熙把小黑袋子装进自己的手提袋里。

　　“好了，我数一、二、三，你准备好了，我要照相了。一、二、三……咔嚓！看样子这张照片可以用。”老头按下了数码相机的快门。“你可以坐在这里等，要等半小时左右，或者出去逛一逛。不过，如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建议你还是最好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吧！”

　　“什么意思？！”江纯熙蒙住了。

　　“你最好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送你到图拉马恩国际机场。对了，这是你的机票。今天下午的，时间有点儿紧迫，但对于一个有这样处境的人来说，当然是越早离境越好。是吧？！”老头手一面忙着打印照片，一面对着江纯熙说。

　　“值得信赖的人？！”江纯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雷尔。

　　那个她所喜欢的土耳其出租车司机。她拿出手机来，拨通了记忆中的雷尔的手机号，她问雷尔能否来接她到机场，但是半小时以后再来。雷尔爽快地答应了。

　　半个小时以后，江纯熙拿着一本名叫李怡然的新护照，坐上了雷尔的出租车。

　　“江小姐，你要听广播吗？”出租车司机雷尔没有回头看江纯熙。

　　“我无所谓。你想听就听吧！”江纯熙回答。

　　去机场的路突然感觉很远，好像永远也走不完。尤其是当江纯熙听到广播里在播报吉娜被谋杀案件的细节时，突然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江小姐，你很冷吗？我把暖气开大一点儿，好吗？”雷尔体贴的问。

　　“哦，是有一点冷，谢谢你！雷尔。”江纯熙搓了搓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冷，今天阳光明媚，气温也不算是太低。

　　“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是和刚才广播里的入室抢劫案有关系吗？也许，是我多心了。你怎么可能和入室抢劫案有关呢？这不符合逻辑。你是个注册会计师……而且，我能感觉到你人品很好，却又涉世未深，像是那种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呵呵，你就当是雷尔的玩笑话吧！”

　　“亲爱的雷尔，我只能说你分析得没错。我很想变得像你一样，能够一眼就洞穿一个人的心思，一眼就能判断事物的善恶。”江纯熙鼓了鼓勇气，说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具有这样的能力？”

　　“很简单，多看侦探小说、心理学方面的书，然后，结合实际，多观察周围的人。这样你就会更加懂得人性了。”雷尔笑了笑。

　　“就这么简单？！”江纯熙不敢相信。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简单。”雷尔笑了笑，“你要是试一试，就知道我说的困难在哪里了！”

　　“呵呵，等我有时间吧！谢谢你！雷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人，我一见如故，就例如说你，我总是觉得很信任你。”

　　“这是人的本能，就像远古时候，狩猎需要的本能。有时候，要相信自己的本能。”雷尔得意地笑了笑。

　　“也许吧！我总是凭感觉。有时候对，有时候错。”江纯熙无奈地说。

　　“我真希望看见你原先的那种笑容，自然而美好的笑容，就像一朵无忧无虑的向日葵花。”雷尔感叹。“我不知道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不过，无论经历什么，也别忘了原本的自己。”

　　江纯熙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的生活被改变了，从在海里遇到陆宇的那一秒钟就被改变了，她现在愁眉苦脸的，大概也是因为担心陆宇。但他是外星人，万能的外星人，他大概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特异功能吧！比变成麋鹿更有用的特异功能……希望如此吧！

　　雷尔从司机座位上下来，轻轻地拥抱了江纯熙，并在她耳边轻声说：“祝你一切顺利！千万别被警察抓住。据说，在监狱里关着的大概有20-30%的犯人是无辜的。希望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你！”
　　机场的人不是特别多，江纯熙耐心地在候机厅里等待登机。玻璃窗外蓝天白云，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所有的一切马上就会像天空一样明朗起来。

　　江纯熙有点疲倦，靠在椅子背上打起瞌睡来。突然，她的手提包从怀里掉到地上，江纯熙醒过来，捡包的时候，忽然想起办假护照的老头递给她的那个小黑袋子。他说要到境外才能看的。
　　但坐在这里，还有五分钟就要登机了，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境了。

　　这样的话，就算现在看，应该也没所谓吧！

　　江纯熙打开小黑袋子，里面有一张花旗银行的国际信用卡，一串银色的钥匙，一张手绘的菲律宾地图，加上一本封面上写着‘防狼秘籍’的小册子，也是手工绘的，看起来有点滑稽搞笑。

　　江纯熙从两个小人的发型和衣着上看出来，男的色狼是陆宇，女的需要保护自己的女子就是江纯熙。这应该是陆宇手绘的东西，草草地翻看完一遍，江纯熙在防狼秘籍背面的空白处看见一行工整的钢笔行楷写的话：“除了我以外，谁也不准碰你。”

　　江纯熙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就像南极洲三月时节，春天的暖阳融化冰封天地的那种感觉。她回想着和陆宇在一起的短暂的那些时光，回想起他那双纯净的眼睛，回想起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态，回想起他的温柔，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不知道为什么？江纯熙觉得自己和陆宇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仅仅只有几天那么短暂，是因为初恋男友刘子牧的缘故吗？是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吗？

　　飞机缓缓地升上金黄色的云层，江纯熙靠在座椅上，闭目回想着陆宇送给她的‘防狼秘籍’背后写的那句话：除了我以外，谁也不准碰你。

　　暧昧就像金色的阳光一样，弥漫在四周。陆宇的意思是江纯熙是他的吗？这样未免太大胆了吧？！可回想过去，他不就是那样一个肆无忌惮的男子吗？那一次，他光着上身就从浴室里冲出来，真是让人看到了就会想入非非。

　　就这样靠着他们之间不多的回忆，江纯熙渡过了幸福的两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