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三》kaulakau

8、杀手的决断 “这些你都

　　“这些你都能吃完吗？”蒋光士帮忙调整盘子与盘子之间的关系，它们非常紧凑，因为白翎几乎把餐厅提供的所有种类的食物都取了一份，每一盘都堆的像小山一样高。“ “吃不完要交罚款的。”

　　“差不多。”

　　白翎夹起一筷青菜，目前和蒋光士进行试探先放在一边。现在他急需补充能量，其实更高效的选择是高度白酒，这种能燃起火焰的纯净饮料会带来极高的热量，可以快速抚慰白翎损耗过度的躯体。但是这间餐厅并没有什么品质良好的粮食酒以供选择，让他不得不依靠大量的食物取得热量。

　　至于排号时承诺的罚酒——

　　白翎起了两瓶青岛，一瓶放在自己手边，一瓶递给蒋光士。这类加了二氧化碳的酒精饮料喝的急了会很快上头，不管蒋光士有什么神通，只要他的躯体如其所说的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飙升的血液酒精含量就能让他略微坦诚一点。

　　“我不会喝酒。”
　　蒋光士不接招，“而且我要开车，还是你自己喝吧。”

　　“太过了，蒋光士。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白翎道。“但是在我们那里，就没有敬出去的酒还能往回收的，也许你觉着我就是个随手拿来用用的东西，但是即使这样也太过了，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不能看不起杯子里的东西，明白吗？现在是在酒桌上——”

　　“我真的喝不了，酒精过敏，这次没有骗你。”蒋光士说。“抱歉，不然我帮你斟酒吧。对了，我记得你是静龙湾的吧。”

　　“这都打听到了啊，很厉害嘛。”白翎喝干一瓶啤酒，刚刚吃的椒盐牛柳实在太咸了。“没错，我出生在静龙湾，十五岁之前都在那里生活，后来去了菅津，到死为止一直住在那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在某个省会城市见过一次面，或者两次，抱歉我的记性不太好。”

　　白翎又开了一瓶放在右手边，只要蒋光士开始数落他的不是，他就立刻透了这瓶。

　　“大概八年之前，我在某个省会城市的周边工作。”蒋光士放下筷子，他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这个动作只是标志着他要开始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了。

　　“本来是简单的工作，我一个人就能完成。我靠与异常打交道赚钱已经有些年头了，对于它们的活动方式也有了一点了解，但是那天晚上，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大量的异常被某种呼唤聚集了起来，更令人费解的是，本来只会各自为政的异常好像同时接受了统一指挥，我无法招架，只能先躲藏起来。但是我不打算，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任务。因为我的雇主开价极高，同时脾气暴戾，任务是把他变为异常游荡在城中河边的妻子带到他身边，如果我不能把她带到雇主面前，我就要代替那个女人游荡在河边了。虽然我的任务失败了，但是告诉你这个任务的内容依然是违反职业道德的。不过，如果不付出一些代价，说出一些真相，我不会得到你的信任，对么？”

　　“可是你现在也没有游荡在河边。”白翎指出。

　　“这还是托了你的福，白翎。”蒋光士认真地注视着他。“当天夜里你就赶到了，和你的朋友一起，说实话，我真的大开眼界，你宰杀异常就像劈开眼前的杂草一样轻松，却那么精准，一丝多余的杀意也没。怎么说呢，在我眼中，你的姿态非常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洁净。你并不是为了乐趣才去做这样的事情。”

　　“停一下，先生，停一下。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白翎也放下筷子。

　　“我对你的评价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白翎，虽然你被认为是个残酷的杀手，但是我认为，你心中并不存在通常杀手拥有的众多冗余目的。”蒋光士从旁拿起一个杯子，从瓶中斟满了酒，他的手很稳，没有一滴酒洒出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泡沫挂在杯沿上。“有人为了金钱杀死异常，有人为了乐趣，但那些都不是你。对不对？”

　　白翎感觉自己开始醉了。这点饮料当然不能让他意识混乱，但也不是蒋光士的赞赏让他飘飘然了，因他曾听过比这华美流利百倍千倍的赞词。而是蒋光士的叙事似乎存在某种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带回了生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个暴雨的夜晚？就像前日梦中回忆起的那样，黑玛门尼振翅而起，狂风大作豪雨倾缸？

　　那是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异常嘶嚎着将血涂抹在他的祭刀之上，在皓月照射之下明晰有如细密画？

　　这些事情他模糊不清，只有情绪，只有那一晚的情绪，它忠诚地返回了己身。

　　“你对我做了什么？”白翎没有动蒋光士为他斟的酒。

　　“现在我们靠禁咒联系在一起了。也许能够一定程度上共享某些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给人施行禁咒。”

　　蒋光士停顿了一下，接着叙述。
　　“然后你和你的朋友，还有其他一些下属把那里的异常杀的干干净净，然后把现场也打扫的干干净净。这部分我就不赘述了，毕竟你比我更了解情况。”

　　“我把你的任务对象顺手杀了？白翎饮尽杯中的液体，舔了舔嘴唇。我只记得猎杀结束之后你走到我跟前——”

　　“你让我无家可归。我是这么说的。”

　　“我是不是要帮你付房租来着？”

　　“不是房租的问题。”

　　“也是。你的任务黄了，他的老婆没了，全都是因为我当晚出现在那里，还把它们都宰了。不过任务失败不是你的错，这些都是意外，异常发生了异常状况，我的出现，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的雇主怎么说？”

　　“他说这不是我的错。毕竟只要是知道异常存在的人，没有敢和白翎作对的。所以我才没被他弄到河边游荡。刚刚我也说了，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那么——白翎感觉自己就要触碰到关键了。你为甚么把我当作仇人，还——”

　　“因为我恨你。”

　　“出发前还说不讨厌我呢。”

　　“我恨你出现在我的面前。白翎。只要曾见过你洁净的姿态，我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生存的现状了。如果我没见过你该多好，如果我没见过你，我就不会如此憎恶自己的生活了。”

　　“而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夺走我的……”白翎的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你和异常打交道，你了解表层之下是什么，那么你不可能不了解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都做了什么啊……”白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当时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一直注视着他，那么我宁可失去自己的名字、梦境与灵魂。我拿这些去赌。”

　　“现在你可以一直看着我了。看吧。”白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自暴自弃的意味，他把杯子随手扔在盘子堆里，发出的声响让本来没有注意他们的隔壁桌侧目。

　　白翎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异常，却持有比异常更难以理解的“异常”思想。

　　“我坏了你的事对么？”蒋光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刚刚发表诡异言论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不是“求死”的人，你没有那种冗余的想法。你是为了躲避什么东西才选择了杀死自己。”蒋光士再一次把酒杯倒满。

　　白翎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别生气了，再吃点菜？”

　　“你会后悔的。”这一句几乎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 “看来你对自己到底惹了什么祸一无所知。”

　　“以后会知道的。反正还有无数机会不是吗？”

　　饭后的时间，自助餐厅所在的商业街人声鼎沸。年轻靓丽的女子高中生成群结队，情侣相携着亲密踱步。他们不得不随着拥挤的人群前进，从餐厅出来之后，蒋光士提议散一会儿步。

　　“蒋光士。”

　　“嗯？你说。”

　　“如果那天晚上你告诉我有个人的老婆化为了异常，而你要把它带回去交差。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就算当着那个丈夫的面，我还是会这么做。”

　　“和我想的一样。你是‘异常杀手’嘛。”

　　“我会当着他的面杀死他的‘妻子’——” 白翎目视前方，蒋光士侧过头看他。

　　斑斓绚烂的灯光照映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颧骨的皮肤细腻而白皙，蒋光士却觉得那线条质地坚硬，好似石膏塑成的圣像。

　　被缚的圣徒。他想。接着就迎上了白翎冷彻的目光。

　　“本来我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现在看来还有漏网之鱼啊。”

　　“怎么？把我当作异常了吗？”

　　白翎没有回答。因为现在他陷入了一种来源未知的烦躁。这又是一种他从未体验的情绪。生前他的生活毫无犹豫:异常出现，他动手宰杀，异常再出现，他继续劳动。他杀死异常，却不认为自己会一直占优势。他把自己完全交托个这一使命——他会一直这样杀死异常，直到刀刃折断，或者自己被异常杀死。这些都是不需要考量的，只需顺从就可以了。

　　“我们该回去了。”白翎说，“我还有工作要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