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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罚酒 “我有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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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他人的梦境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梦境的主人正在被自己的母亲痛骂。
白翎,或者说邻居的手一颤,夹着假睫毛的镊子险些戳到眼睛。门外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声,室内好似龙卷风过境一般杂乱,而房间的主人正在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女人。
男性天生的生理构造决定了不可能拥有女性那样明显的腰臀比,所以这位邻居借助外力——束腰,或者说胸衣(corset)比较合适,十二根钢骨撑出了本应属于女性的微妙身体弧度,紧缚到了胸腔得不到完全舒张的程度。与运动健身、保健矫正使用的那种完全不是一类东西。白翎生前曾经因为腰伤穿戴过一段时间的束腰,与眼下这个相比,他穿的那个只能说是略有存在感。
镜中的男性已经描画好了一只眼睛,眼线锋利而上挑,睫毛漆黑浓密,眼影将眼窝晕染的深邃,虹膜的颜色被彩片改变成了混血一般的灰绿色。
伴随着门外疾风骤雨一般的咒骂声,邻居已经将妆容完成,他稍微远离了镜子,拿起放在一边的假发。
邻居穿着一件茶色的女子西服式女子高中生制服。胸前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垫起温软的隆起,打着红色的领结,裙子短到膝上大概十五厘米,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大腿袜。
你还真喜欢扮高中生哦。白翎心想。但是女高中生真的会画这么浓的妆吗?
还没等白翎在脑子里找到自己认识的女高中生佐证,卧室的门已经被砸开了。
暴怒的母亲冲进房间,看见自己的儿子,先是一愣,接着就扑了上来——
“你居然还敢在家里弄成这个鬼样子!!”
“呃!!”白翎猛地睁开眼。
迎接他的是怅然的傍晚。室内闷热,他裹着被单的皮肤沁出汗水,略微黏腻难受。
吃完午饭无事可做,他就回到自己的卧室午睡了,不想与邻居的回忆撞了个正着。白翎翻了个身,睡前关上的窗户仍然紧闭,他从充当床头柜的塑料板凳上拿起一根烟,躺着点起来,吐出一口烟。
尼古丁安慰了梦醒的怅然,吃完的布丁盒子被他洗干净充当了烟灰缸。夕照自地平线向庇护人类的房屋之中辐射,视界之内尽是令眼球热胀的金红色。白翎感觉自己好像处于另一个世界,也许是禁咒的影响,刚刚失去梦境的印证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虚无。
就算是仇家也好,来个人跟我说说话吧。和邻居争吵也行,如果现在公寓里失去双臂的异常找我复仇也是好的。他打从心底这样想着。就算是让我重新体验前两天的痛苦也不错。反正都比现在的感觉好。胸口好像还没从梦中的紧缚感中挣脱,他感到喘不上气,体腔内似乎淤滞着某种东西,这东西却不是任何能让人感到安慰的“实在”,而是空虚。
身体被空虚填满。
他被这样背反的体验困扰着。
如果他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并与人交流过这种感受,他就会知道现在自己正沉浸其中的情绪名为孤独。
这是白翎的孤独初体验,可惜他自己并无察觉。
蒋光士回家时,迎接他的是满屋的烟味。他走进白翎所在的卧室,发现对方正仰卧着,偏着头望向窗外即将灭没的夕阳,垂在床边的手中夹着一支熄灭的烟头。
听见有人来到自己身边,白翎偏了偏头看他。
在蒋光士看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好似伪物,琉璃一般。曾经人人谈之色变的异常杀手,古老家系的掌权者,受人爱慕的美丽型体,将他放逐到荒野的刽子手,躲藏到死亡中的胆小鬼。
——现在他终于可以开始剥下那些伪装。
自从蒋光士开始追捕他,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靠近。他曾在海边追上猎物的一片衣角,狡猾的猎物手持令人心智迷惑的黄金制成的宝物,于是庸俗而懦弱的人们便向他身边聚集了,他也由此失去了靠近猎物的路径;他曾在断绝希望的墙边触碰猎物的一根手指,不出意外的,狡猾的猎物以其权威向众生宣告此处乃是带来希望之地,于是人们再一次聚集过来,他也又一次地失去了捕猎的机会。
现在机会又一次出现了,猎物业已失去了那些保身的宝物与发号施令的权能,星辰已然给出了答案,不远的未来就是收获的季节,只要他按部就班——
蒋光士单膝跪在床前,伸手取下白翎指间的烟头,把它放进塑料板凳上的布丁盒子里。
白翎的眼睛已然恢复了焦距,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看到蒋光士时自己是多么的喜悦。
看到白翎的神情重新回归沉稳,蒋光士感到了猎物试图挣脱的不悦,不过他没有任何表现。反而用以往不曾有过的亲切语气说话。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刚醒过来,尽量不要沾这些。”
“不会影响使用的,我心里有数。”白翎动了动身体,蒋光士现在正半跪着跟他讲话,而他躺着。他感到微妙的不适。
“你交代的……我找到了它,但是让它溜了。”白翎坐起身,没想到对方跟着他坐了下来。坐在他的床边。
——对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蒋光士当然没有略过这个宝贵的表情。白翎肯定非常避讳与人肢体接触。
但是目前整间卧室现在只有一张床可以坐,本来放在房间的两个塑料板凳,一个变成了床头柜,一个中午时被他拿到客厅当餐桌使用了。
“不过我斩掉了它的双臂,应该难以活动了。”白翎继续汇报,虽然他现在感觉不舒服,但是仍然不打算有任何表示,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这个先放一边。昨天我问你的事情,当时你昏倒了——”
白翎一瞬间回想起来。
“不,几乎不碍事。”白翎一口咬定。“我觉着你的安排天衣无缝,真的,我目前感觉良好,自认为跟生前相比取得了一定的进步,现在除了你安排的工作之外我什么也不想干。”
“是吗?那就好。”
蒋光士直接伸手去探白翎的额头,那里毫无瑕疵,覆着一点薄汗,微微发凉。通过禁咒的联系,蒋光士得以更加清晰地察觉对方的情感变化。白翎现下正努力压制怒火。
“怎么了?”白翎略微偏了偏头,躲开了来自仇家的触碰。
“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啊……”白翎露出没有破绽的感激微笑,“谢谢你,但是不用这么客气嘛,我从不生病。”
“嗯对,我给忘了,像你这样的……是不会生病的。”
“像我这样的?”白翎有一瞬间的惊愕,难道眼前这个把自己搞的寝食难安的施咒者,居然是个普通人吗?
“普通人也可以施行秘术。”仿佛看穿了白翎的猜测一般。“但是不要想着杀了我,先提醒你一下,现在我保存着你最重要的三种东西,如你所见,我是个普通人,我的精神自然无法承受□□的湮灭,我身亡之时,你在我这里保管的三种东西会逸散到世界各处。”
“谢谢你的提醒。”白翎面色不改,刚刚他在脑海中预演了将对方的脊椎折断,仅留下声带以上的部位可以运作的情景。这是个逼供的好方法,但是根据蒋光士的说法,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一定还持有其他保险装置,贸然行动不知道还要在他那里吃什么苦头。
“我看天也黑了,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吃饭,我们可以聊一聊。虽然我们是仇家,但是我并不厌恶你,相反,我对你很有兴趣。你看怎么样?”
“前两天你告诉我……”
“那是骗你的。”蒋光士毫无负罪感地承认。“像你这样的名门掌权人,恐怕连一分钟都没有为了钱担忧过吧,或许你根本不会考虑到钱的问题。接触自己从来不去了解的领域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我觉得把你的头揪下来当球拍也蛮有意思的。白翎放任自己的狂暴思想运行了一秒钟。然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去控制面部表情与声调,笑着说:“好啊,谢谢你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先去冲个澡吧,看看你一身的汗。”
二人在来到一间海鲜自助餐厅时,正是用餐高峰期,装修的金光灿烂的餐厅人声鼎沸,喧哗吵闹的餐厅弥漫着浓烈的混合食物香气。之前蒋光士说要和他一边吃饭一边好好聊聊,看来那又是一个谎言了——目前他们领到的是三位数的叫号牌。
半个小时前白翎把头发擦的半干,又换上一套新的家居服,跟随蒋光士下楼。楼下等待着他的是一辆奥迪a8。
既然混上了这样的坐骑,那么接下来用餐的场所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半小时之前的白翎如此推测。接下来他就会发现自己不仅大错特错,还应该反省自己为什么还没有从蒋光士那里吸取足够的教训。
“我们聊聊吧。”白翎掏出利群,又在身边年轻女性锐利的目光中塞回口袋底。“咱俩到底有多少仇,一会儿进去数数,我有几个不是我干几瓶,你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