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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于壳中 一间房,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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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房,两个人,一张床垫。头顶是一盏灯泡,
蒋光士在给白翎读报纸。或者说是蒋光士正在发表自己对报纸的见解。
“管理局对实习生是真的很苛刻。”蒋光士说,“特别是强袭科的副科长薛金成,居然把实习生打包投去玉台了,就跟了一个正式科员。”
玉台市,又被称作异常之都。中部省会城市,交通枢纽,气候宜人,群英荟萃,历史上就是各类异常群魔乱舞展示自我的大舞台。白翎生前在玉台市拥有几间分布在市内各处的公寓用来落脚,就是为了可以及时休息然后迅速投入新的工作。
在玉台市,早点摊子上给你做鸡蛋灌饼的老叔可能是魔鬼,昨晚把你的内裤刮到楼下花坛的可能不是风,而是驻扎本楼层的鬼魂,而你被老板开除还领不到工资的前同事可能在喝完一顿大酒之后化身异常。
玉台市是异常大本营。也是管理局工作的重中之重。把实习生甩到玉台市无异于让应届毕业生负责与公司长期合作的著名难缠客户周旋。
纯粹难为人吧。
“兰斯洛特族长表示未来将逐步减少人类家族与异常之间协调工作。”蒋光士翻了一页,“你们还是亲家呢。”
“曾经是。凯瑟琳是我前妻。”白翎有点烦躁,“请问你还有事吗?你在公寓的时候异常不出来活动,你走了我才能开始工作。”
“抱歉,我忘记了。”蒋光士放下报纸,这样二人之间就没有任何阻碍了。白翎坐在塑料板凳上,蒋光士坐在床垫上,脸对脸,眼对眼,一时间谁也没有话说。
蒋光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击了三下掌,随着第三声落地,室内的气氛突然改变了。
某种装置被解除了。
体感室内温度正迅速下降,头顶的灯泡发出了更加强烈的冷光,照的室内一片雪白。
“现在我关闭了我的诉求权限,异常可以与我们接触了。”
“所以之前我和你在一起时无法发现异常,是被你的权限屏蔽了吗?”白翎道,“你的覆盖范围有多大?”
“这是秘密。只能说只要你还身处在这栋公寓之内,我都可以援护你。”
“希望这一句不是匡我的,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还以为你是——”
“不是。有用的就拿来用。”白翎已经走入了阴影中的走廊,传来他平稳的声音:“请帮助我。”
黑暗中,他难以视物。光明与安全相联系,黑暗则与危险、捕猎与本能相联系。
借由今晚的进餐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虽然距离生前的状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解决公寓鬼魂应该不成问题。
之前用于斩去双臂的水果刀在他的口袋中,不过白翎没有使用的打算。这个异常已经被他削掉了双臂,作为人形的活动方式非常有限,为了完成蒋光士“生擒”的指示,空手作战是更合适的选择。
白天目测这条走廊绝对不超过十米,但是现在白翎已经在这里以正常成年男性的步速走了接近一分钟了,而预想中的镜子依然没有出现。身后客厅的光已然远去,现今他置身黑暗的孤岛。
和预测的行动完全不同。但是白翎也没有多少紧张情绪,状况突变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异常之所以被称为异常,正是其支配行为模式的“逻各斯”是无法被人类理解的。
它们是理解之外的存在。
就算曾经是人类中的一份子也不例外。
白翎不喜欢在黑暗中行走。这是一种难言的不适感。被称作异常杀手,却讨厌带来猎杀机遇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交朋友,树敌,和女人结婚,和男人结婚,与他们所有人决裂。但是他从未想过疏离人群。人类离开人群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种不适感今天早先时候他已经体验过了,现在卷土重来。
虽然他本人并无察觉,但是现在他是如此的孤独。
白翎继续深入黑暗的腹地。在无变化的环境中,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病弱的贵妇人抚摸他的头发——
“白翎。你的心是很好的——”
几乎是同一瞬间,光源突然出现,白翎发现自己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镜子前,与自己的镜中形象脸对脸。
自己比生前的任何时候都虚弱、瘦削——如果这面镜子还能如实反映实在界的话。白翎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而后转身。
距离不足五米,一位娇弱的贵妇人正站在那里。这名美丽的女性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身穿一件黑色帝政长裙,一头丰美蜷曲的黑色长发,垂落在玉雪般的胸口,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纤细到让人怀疑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是否会弄伤那根指头。
“白翎——”女性呼唤道,好似悲叹,饱含爱怜,仿佛要以话语触碰伤痕般纤细——
客厅中闭目养神的蒋光士突然睁开眼睛。
来自禁咒相关的部分正在发出警告:与他性命相连的另一人此刻正处于极端的暴虐情绪中!
比刀锋还要锋利,比冰雪还要冷酷。快过疾风,势如雷霆。山岳一般不可动摇——
异常杀手此刻马力全开——
沙沙、沙沙、沙沙……
拖拽物品在地上行走的声音。
接着一个东西被丢到蒋光士面前。待蒋光士看清面前物品的正体时,不由得赞叹白翎的意志力之坚定:
勉强可以认出这是个人形,它身上呈现的伤痕每一处都与彻底破坏只有一线之隔,伤痕的制造者在暴怒之下还不忘给它留下“活命的机会”。
“你说的,带给你。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白翎面无表情,他右手持刀,左手正往下滴血,不知道伤到了哪里。
“你的手受伤了。”蒋光士越过跟前的异常,想要上前查看。
“马上就会止血,没有损坏,也不影响使用。”白翎转身走向卧室,“再见。”
“等一下,你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蒋光士在他身后道。
白翎转回身,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气。
“我们还要处理这个。”
“你说交给你处理。”
“这是第二个工作,和我一起处理接下来的任务。”
白翎沉默了一下,接着道:“等我一下。”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左手。他甚至没有查看到底伤在哪里,只是判断了不构成损坏,之后便不再过问。
蒋光士在玄关等他。客厅里的物件已经不见了。见他走来,递上一件外套。
“抱歉,没有考虑到夜间降温,先穿我的将就一下吧。”
白翎无言地接过外套,拿在手里。
只是一门之隔,室外的温度至少比室内低了五度。家,房屋,作为庇护人类的场所,担任的职责正是将人与诸如低温之类的伤害隔开。
他们走消防楼梯,往下一层。脚步很轻,感应灯没有亮起,照亮步伐的只有逃生指示牌绿莹莹的光。但是却足够让人感到安适。也许是这微弱的光,也许是蒋光士重新启动了他的权限。
很快,他们就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所在的公寓位置上在他们租住的公寓正下方。
白翎扭头看着对方,这一次蒋光士没有回应,只是摁下了门铃。电子音刺耳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楼道。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后出现了一张最近常见的脸——无论男装还是女装。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蒋光士面带微笑。
白翎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虽然这个邻居知道自己的母亲化为鬼魂徘徊此处,但是这和向他展示表层之下的世界完全是两回事!
“蒋光士!”白翎不由得伸手握住了身边人的小臂。
“你跟我说过的事情还记得吗?我帮忙解决了一下。”蒋光士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呼唤一样。
“请进来说吧。”邻居的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他的目光在蒋光士和白翎之间犹疑。
“不,还是请你上楼,去我们——不,你以前的公寓里说吧。”蒋光士说。
“好的。”邻居的手一直放在门把手上,“请等我两分钟。我去……稍微准备一下。”
门一合上,白翎立即质询。
“你要干什么??”白翎怒道,“告诉我!”
“答应别人的帮忙,不给人家看看成果怎么行。”
“——!”
还没等白翎想出话来威胁/制止蒋光士,对方突然举起了左手,这个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现在做主的人是我。
我是你身上禁咒的主人。
“我拿你没辙,但是还有管理局,试试看那个叫薛金成的会不会乐意你给人看那些东西。”
“你不会的,白翎。如果你向管理局举报我,至少一个月,我会被剥夺一切权限,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而失去了我的权限庇护——”
你会被发现。是这个意思。是白翎目前最大的弱点。
劝了不听,打也打不得,举报无门。
白翎索性靠在墙上,盯着楼道瓦数不高的感应灯。继续和蒋光士讲话可能会让他气到一拳打穿面前的门。
晚餐获得的一点点热量目前已经消耗殆尽,白翎想喝一杯,最好是伏特加,冰冷的走廊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虚幻中的酒精吸引。
或者回去,一个人,躺在钢丝床上,点一根烟也是不错的。
门被再次打开。
无论多么不乐意,白翎不得不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