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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波子汽水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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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白翎的最后一个梦位于黎明前稀薄的寒冷之中。梦中他返回了自杀前的一年。
暴雨的傍晚,他接到部下的报告,即刻出发赶往异常作祟的地点。他的宠物,名为黑玛门尼,一只体型巨大的青蓝金刚鹦鹉,背部的色泽有如青金石般奢丽,在他背后展开双翼,跟随他急匆匆的脚步滑翔而下,落在门口的黄铜色站架之上。
等候在门口的是他的老朋友乔奇,带着装满弹药的uzi和削铁如泥的单刃刀,它们能轻松地将完整的肢体变作血与肉混合的泥。
“该去做事了。”乔奇对他说。
“武运昌隆!武运昌隆!”黑玛门尼用尖利的声音大喊。
他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只是以沉默推开了门。
倏尔狂风疾侵而入,暴虐的雨点乱打,门口装饰的花坛早已被掀翻,就连以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也开裂,露出之下黢黑的泥土。
此时,在所有的一切杂乱之中,吸引了白翎目光的是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流浪者。梦中的白翎如此断定。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里只是我,一个普通人住的地方而已,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提供遮挡风雨、用于入眠的地方。但是你应该知道,此处并非你所追寻的归处。”白翎看不清男人的眼睛。
“我已经没有回家的权利了。”男人的声音与风雨相携。“该回家的是你——”
白翎一张开眼睛,看见的是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
蒋光士的要求是找出异常,然后交给他处理。这就很难办了,毕竟白翎与异常交流的方式只有斩杀。异常当然是可以与人类交流的,但是异常应该不会乐意与以杀死异常为生存目标的人类交流。
真是让人头大。
曾经有个男人问白翎,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杀死异常,甚至不去分辨它们是否伤害了人类。白翎曾一度忘却了当时自己的答案。
现在他终于回想了起来——
果不其然,蒋光士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是跟异常打交道讨生活的男人,突然跑到什么犄角旮旯应该是他的常态。或许应该说果然他不在,不然也不会在门口看见人影了。盘踞在这间公寓的异常从来不在蒋光士跟前露面,会使用禁咒限制仇人自由的古怪男人恐怕连异常都想躲着走。
蒋光士似乎无意杀死这个异常,不然他大可以下令让白翎一刀劈了那家伙。白翎猜测蒋光士想要捕捉这个异常,也许这是一桩生意。
不管这是不是生意,盈亏也不是白翎可以过问的,他现在只是一个工具,就像出租车司机赚了钱也不会给自己的夏利分上个百分之几。除了维持自己的状况不要糟糕到无法使用之外,蒋光士确实没有其他什么义务。
倒是白翎应该战战兢兢过活,毕竟禁咒只是报复的前提条件,蒋光士真正的复仇到底是什么,白翎就算脑仁都想沸也摸不着边,索性先不去想,注意力应该放在见招拆招上才是正确选择。
门口附近安静地躺着一张粉红色的钞票,纸币上面放着一把钥匙——
“利群,谢谢。”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没有他生前喜欢的雪碧爆珠,索性随便挑了一个。
白翎提着装了鳗鱼饭团,波子汽水和奶油布丁的塑料袋慢慢往公寓晃悠,他点了一根烟,不急着过肺,仅仅去嗅那温暖的焦油气味。
就这样,白翎恍恍惚惚地踱回了公寓楼下,小区里通勤通学的年轻女性们的眼神追随他。
白翎早已习惯了诸如此类的目光。他对自己的外貌有清醒的认识,同时将其作为一种便利的工具使用着。他唯独不在意外貌本身。如果他的脸不能带来任何好处,那么就算它能让阿芙洛蒂忒妒忌,对于他来说也毫无意义。
电梯门开的时候,白翎又见到了那位穿着女子高中生制服的男性邻居。
女装时的这位邻居,好似随着衣装的变换同时切换了人格,与男装时的温和腼腆相比,眼前这位jk称得上高岭之花,无论是略微抬起的精致下颌,还是毫无情感可言的美丽双眼,都无言表达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早啊。”白翎与其擦身而过。
双门合上之前,门外的jk将头微微转向了他,算是致意。
“请不要在电梯里抽烟。”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白翎不甚在意,他生前一直住在自家的独栋别墅,绝少有与人分享居住环境的经验。
仿佛是为了教训他刚刚的不道德行为,刚刚放下购物袋,也就是那么两分钟。
白翎从墙壁上滚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白翎已经做好了准备,行动时受到禁咒的干扰是肯定的,那么提前做好迎接剧痛的心理准备就可以了,如此动作就不会被突至的痛感打断。
这间公寓是普通的三居室,三个房间与一个厕所之间刚好形成了一条短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挂着一面全身镜,正对防盗门。
白翎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经过仔细观察,这把水果刀恐怕已经使用了很久了,刀刃处有种日久积累的黏腻感,实话说并不是什么可堪重用的武器。但是除此之外白翎也找不到什么趁手的东西了。
在整间公寓转悠了两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的脑子莫不是在生命之泉里泡坏了?白翎心想。随手把水果刀揣进口袋,回到门厅。那里还放着他从便利店买回来的早饭。
鳗鱼饭团食之无味,奶油布丁甜的腻人。白翎盘腿坐在地上饮用波子汽水,他对给这种饮料开瓶很在行,能做到几乎一滴不漏。淡蓝色的瓶子里,一颗晶莹的玻璃珠子随着他的摇晃叮铃作响,却既无法从瓶口逃脱,也不能落到瓶底,就卡在那里,随着外力摇晃着。
困于狭间。
白翎拇指稍微使劲,玻璃瓶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一条细细的裂缝在瓶身延伸。
取出波子汽水里的弹珠的一般方法是相反普通开瓶的方向拧开瓶盖,拿掉瓶盖里垫着的橡胶圈,然后朝着掌心倾倒,珠子就会滚落在手中。
包裹着弹珠的瓶身已经出现了破绽,但是弹珠本身毫无察觉。
白翎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系列思考无聊得可笑,对于弹珠这样没有知性的东西,唯一能使它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方法只有——
对面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暗影。
连想也不想,白翎随手掷出手中的玻璃瓶,这个玻璃制品并没有遵循物理规则砸到墙壁上粉身碎骨,相反,它击中了某种“物质”。一般来说,实在界一切人类的造物都无法伤害异常,如果是这间公寓盘踞的鬼魂,那么普通的瓶子甚至无法触碰到它。但是这个瓶子是从白翎手中掷出的,已经成为其破坏意志的延伸,才能打破这一层规则命中异常。
难以形容那是一种什么声音,人类社会通用的修辞无法找到对应物,只能说这是一种令人类感官感到不适的怪异声响。玻璃瓶击中之后,滚到墙角去了。
异常表现为一名身穿长裙的年长女性。修长的身影映在走廊尽头的镜中,然而室内却只有白翎一人。
镜中的女性转身,保养良好的瘦削面容,无论妆容还是穿着都透着一种明显的一丝不苟。
女性和白翎之间隔着一条走廊与一面镜子的距离,谁也没有首先做出动作的意思。
突然想起了什么,白翎摸出一根烟。正在他准备点燃这根烟之时,镜中的女性突然动起来了。首先迈出的是一只鲜血淋漓的穿着中跟鞋的脚,踩在公寓的水泥地面,接着是枯朽蜷曲的手臂,最后是暴怒狰狞的面孔,刚刚还维持着体面的异常终于现出了正体。
“不是吧,这么生气,不就是抽根烟吗?”白翎叼着烟,一手取开水果刀。
虽然眼前的异常曾几次让他狼狈不堪,但是白翎对其并无什么恶感,或者说毫无感觉。
因为对于异常,他只有一种感觉,从始至终——
但是这次不行,控制他名字、梦境与灵魂的男人已经向他做出了明确的指示。
那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情——让异常从他手中活下来。
在他还琢磨着办法的时候,异常突然向他直扑而来,嘶哑的吼声在正前方响起——
白翎眼睛不眨,左手已经扣住那条枯瘦的脖颈,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与此同时右手握刀精准地挥下。本无法被任何物理方法的异常失去了一条手臂。
随着白翎极其有力而准确的破坏意志的贯彻,那条手臂消失了,仅在肩膀处留下了伤痕。
接下来是腿。
就算是无视物理规则的异常,只要还以人形出现,就不得不遵照人类可以实现的方式行动。
失去了手臂和双腿的人类是无法行动的,人形的异常亦然。
正在白翎勤勤恳恳工作的同时,蒋光士突然恍惚了一下,仿佛目睹了这场发生在相距半个城区的公寓中的“杀戮”,忍不住赞叹。
“真粗暴啊……但是非常美丽,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