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瘦花枝乱》陈阿窈

2、初出孤岛

　　聆玉岛上放眼可见的皆是梨花，这百里梨林是漫漫几千年的无事时日里，玉复和花聆降一同种下的。因着这岛是不同人界的神奇之地，百里梨花便从未谢过。
　　鱼行窈趴在梨树下的石桌上小憩时，玉复从林深处踏着清风而来，飘落而下的花瓣从他飘逸的发滑到衣角，行动间洒脱如神人。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鱼行窈浅眠的安静面容，微微勾了勾嘴角，而后伸出手缓缓将落在她鬓角的花瓣拂落。
　　鱼行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见一人着白衣似有仙姿，恍惚中，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聆降…师父…”
　　“小徒弟，是想聆降了么？”玉复轻笑一声，狭长的眼睛里噙了笑意，神情却让人看不懂。
　　“啊？玉复师父，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盈湖修炼术法吗？”鱼行窈慌乱地摸了一把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虚地盯着桌面。
　　“怎么？我来了扰了你的清梦？”玉复依旧在笑。
　　“不是的…玉复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鱼行窈慌忙解释。
　　“哈哈，不逗你了。”玉复笑着拿过一直摆在桌上的酒壶，“小徒弟，聆降离开已经有三百年了，也就是说他去人间转生投胎已经轮回了好几世，你的师父，不是应该就只有我一人了么？为何…还要叫我玉复师父？”
　　“玉…师父…”鱼行窈看着玉复依旧没多大变化的表情，皱着眉不知如何解释。
　　“嗤…我又没怪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很凶么？”他伸手抚平了鱼行窈紧皱的眉头，“阿窈，想去人间走一遭吗？”
　　鱼行窈一怔，继而摇摇头：“聆降师父说过，别去找他，我不想，又给他带来困境。”鱼行窈低下头去，花聆降走的那日说过——“阿窈，别来找我，我与你的牵绊，就此便断的干干净净吧。”
　　是她害他修为散尽，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应在那日散尽，余生留下的，不过只有她对他的愧疚，和她不愿再提起的入骨相思。
　　“小徒弟啊，我又没说过去找他，我只是提议去人间转一转啊，每日都做着重复的事，几百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寂寞么？”玉复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师父带你去看看人间的锦绣山河，万家烟火，那里有长廊高楼，小桥流水，还有很好喝的酒和连绵的桃花，真真是好看的紧呢。”
　　“听起来…挺不错的呢。”鱼行窈轻轻搓着手，沉默了良久，忽然望了一眼纷飞的梨花，然后问道，“师父，喜欢的是桃花吗？”
　　玉复笑了笑：“梨花是聆降喜欢的，我便陪着他种了千年。”
　　风起，一时无言，两人之间只剩下细细的风和飘飞如雪的花瓣。
　　“好好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便启程。”
　　夜里簌簌的风声格外清晰，鱼行窈赤脚坐在窗台上，望着皎洁的月亮透过夜幕，静静停在梨花林上，月光如水般顺着枝桠倾泻而下，她仿佛又置身于三百年前的时光里，一抬眸便能看见立在梨树枝尖的花聆降，白衣猎猎，青丝如瀑。
　　花聆降望着月亮，鱼行窈望着他，无波无澜，岁月静好，就这样望个千万年也是不会厌倦的吧。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让鱼行窈回过神来，她抬眼便看见玉复从廊上的阴影处走了出来，鱼行窈望他时，他却还是在笑。
　　“岛上天气夜里不是很暖和，小心着凉。”玉复靠着窗边站立，鱼行窈便问他：“师父为何还不就寝？”
　　“突然觉得月色甚好，便出来看看。”玉复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聆降，真是一个容易让人喜欢的人呢。”
　　鱼行窈怔了怔，忽然真诚地望着玉复，轻声道：“师父，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行窈也很喜欢。”
　　“哈哈…是吗？”玉复把耳边的一缕青丝卷了一圈，又松开，然后摆摆手，道，“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乘着一叶木舟在布满瘴气的海上漂了一夜，鱼行窈和玉复便来到了楚国边界。
　　鱼行窈抬眼望着面前望不到边际的陆地，神思恍惚，目光有些黯然。
　　玉复笑了笑，一把拉过鱼行窈，一个跃身踏过水面两步踩上了沙滩，鱼行窈站稳后收回了手，握了握手上的剑，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玉复轻笑出声，问道：“你在犹豫什么？还是害怕什么？”
　　鱼行窈皱了皱眉，抬头望着玉复：“我…”
　　“别怕。”玉复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慰,“师父会保护你。”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若是不想再与他相遇，我们避着他便是，”
　　鱼行窈没有说话，连绵的海风有些腥咸，扎起的发丝不停地拂过脸颊，遮掩了她未能忍住微微泛红的眼眶。
　　玉复权当做没看见，他走在前面，声音却愈加温柔，道：“七荒分为七国，我们现在在楚国边境，我且带你瞧一瞧楚国的风土人情，若你喜欢这人世里的烟火味儿，师父便带你把七荒都走一遭。”
　　这是鱼行窈第一次出聆玉岛，从未见过花聆降和玉复以外的人，也没见过百里梨林以外的景，几百年来千篇一律的重复生活，让她多少有些期待。
　　她快走两步跟紧了玉复，低下头看着玉复干净洁白的衣摆随着行走而似游鱼般流动，心下生出一丝怅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心安，却又像是害怕，像是担心，她想问问玉复，可最后却也什么都没问，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师父。”

　　到楚国西南边陲溯宗时，是在天色将欲黑尽时。
　　鱼行窈和玉复并排站在城楼下，衣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天地辽阔，却是寂然。
　　鱼行窈看到城门口站了一人，他手上提着一盏灯，灯在夜风里摇来晃去，却没有要熄灭的态势。他长身玉立，是天高地阔间唯一一点渺小又真实的光亮，鱼行窈疑惑地望着他，一身月白色锦衣，借着灯光可以瞧见上面银色细线绣成的竹叶暗纹，他提灯的手动了动，蓝色的发冠束起地头发轻轻随风浮动。
　　在鱼行窈打量他的时候，他也看了一眼鱼行窈。一身云白衣裙，袖口和发间的飘带随风轻扬，一张脸生得清秀，偏偏游移不定的眼睛微微上扬，凌厉中带了几分艳丽，眼底却带着忧愁和懵懂，像是开到极盛的梨花，美的惊艳，却频近凋零。他最后把目光停在玉复身上，眼里还是那个不羁、轻狂的青衫公子，他朝玉复微微一笑，而后道：“等你良久。”
　　玉复也笑，道：“我终归不是要来的么？”
　　那人上前来，望向鱼行窈，笑道：“你便是玉复兄的徒弟吧，我是沈兰赋。”
　　鱼行窈忙后退一步抱拳对他行了一礼，道：“在下鱼行窈。”
　　沈兰赋点点头笑笑，而后对玉复道：“一切都安排好了，楚国边界近年战事不断，溯宗也变得冷清了起来，早不复昔日繁华，你们在此稍作停留，便去都城朔南吧。”
　　“好。”玉复回望了一眼鱼行窈，看她低着头紧紧跟着自己，便安下心来。
　　夜风阵阵，正是晚秋时节，荒草连天，衣袂惹清霜，微凉。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点短，因为花花陷进周末没有好好写作业的愧疚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