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谷花》晓晓路

5、天之火

　　次日，罗樊还是不得不去往迷谷林，只是这次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见到东烨。罗樊将一株药草根部的土抖干净，放进竹篓里。抬头看着高高的树冠，几道光线从相互交掩的枝叶的空隙中射了进来，罗樊依稀从光线的斜度判断出，日已过午。
　　罗樊静静看着四周的大树，偶尔几声鸟鸣不知出何处传来，罗樊都快忘了，原来迷谷林是这般的安静。按理，这是罗樊这些月来期望的宁静，却不知为何有些提不起劲来。那人该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吧，罗樊止不住的想。
　　罗樊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将竹篓挂回麋鹿的背上，打算回去了。正当这时，罗樊身后传来一阵声响，罗樊转过头，便看见东烨像只猎豹般灵巧的躲开地上枯枝草丛，朝她这边奔跑而来，而脸上挂着惊喜的笑。
　　“太好了，你还没回去。”许是跑的急了，东烨有些喘，但却不妨碍他惯有的嬉皮笑脸：“是不是在等我？”
　　以往罗樊都是早早便进山了，日中前便会回去，东烨原想罗樊该是回去了，只是心里却依旧抱着一份期许，想来林中看看，不想罗樊竟然还在，不禁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罗樊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不禁有些羞愧难当起来，幸而在她那层层的面纱遮掩下，罗樊依旧显得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动，不再看东烨，转身便要骑上白色麋鹿离开。
　　“等等。”见罗樊要走，东烨一时情急，伸手抓住了罗樊的手腕。
　　罗樊一惊，手腕处如遭雷击般，慌乱地甩开了东烨的手，连退了几步，大大的眼睛戒备地瞪着东烨。
　　东烨见罗樊如此这般，也有些惊着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禁令，巫女是绝对碰不得的。
　　东烨在心里暗叫了声“不好”，忙退后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双手举起至耳旁，抱歉的说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罗樊不语，只是依旧紧盯着东烨，生怕他再次靠过来，手按在了腰间，那隐藏着一把精巧的匕首。
　　东烨并未看到罗樊手下藏着的匕首，但罗樊那如临大敌般的眼神看的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心下不禁有些讪讪然，不就拉了下手嘛。
　　想归这么想着，东烨也清楚这并非只是拉个手这么简单。眼前这人可不是普通人，可是巫女，且还是主祭巫女，若让他人见着，非把他火烧了祭天不可，而这位巫女大人也必定遭殃。
　　幸而这是迷谷林中，不会有其他人在。
　　东烨看着罗樊依旧戒备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时他最好先行离开，可他不愿，他匆匆忙忙赶来这，才不想脚还没站稳并被驱逐出境呢，最后东烨只是妥协地又往后退了一大步：“这样可以了吧？”
　　罗樊仍旧不语，皱了皱眉，转身便想骑上麋鹿离开。然而，许是动作有些急，马镫子还未踩稳便用力往上蹬，脚从中脱离，罗樊跌落了下来。
　　罗樊“啊~”的一声，一阵剧痛从脚踝处传来，一小块尖利的石头刺进了肉里，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裙摆。
　　东烨见罗樊从麋鹿上跌落，吓的早忘了禁令不禁令的，几步来到罗樊身旁，伸手便想去扶：“你没事吧？”
　　“别，别，碰我！”罗樊奋力出声，侧开身躲过东烨伸过来的手，全身紧绷地瞪视着东烨。
　　东烨愣住，手停在半空。他曾猜想，这人的话语定将同她的飘渺如仙的身影一样，如仙乐般动听。然而，这声音倒是不难听，可听着甚为别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硬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异常生硬。
　　东烨收回手，这情形真有些尴尬，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余光却撇到罗樊洁白裙摆处一块刺眼的鲜红。惊住，她受伤了。虽然很想上前查看她的伤口，这次他却不敢再鲁莽，眼前这人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再靠前一步的，而他也最好不要再刺激她，指不定又要弄伤哪里了。
　　压着心底的焦急，东烨只能站在一旁说道：“你受伤了，最好先处理下。”
　　不用东烨说，罗樊也知道，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的刺痛。见东烨不再靠近，罗樊心中的戒备松了些。
　　竹篓里有止血的药草，可这人在这，她如何能拉开裙摆查看伤口敷药。
　　东烨见罗樊手按在伤口处，却迟迟不见有何动作，急的想跳脚。这人不是巫女吗，不是最会治病抓药的吗，难道自己的伤都不会治！
　　“你倒是看啊，到底伤严不严重。” 东烨气急败坏的说道。
　　东烨显然又忘了，巫女不同常人，她们的身体是隐秘的，是绝不能向外人展露的。这也着实不能怪东烨，他虽对巫族那套禁令略知一二，但却未真正放在心上。村中妇女虽也不得袒胸露乳的，但干活时，难免露个手露个脚的，谁也不会在意。此时的他哪想得到巫族那严谨麻烦的规矩。
　　看着东烨焦急担心的神色，罗樊愣了愣，这般神情她不是没有见过，在村中她常常能在病人的家属脸上看到过，只是从未有人这般看过她。见东烨这般神情，莫名地，方才对东烨的无礼而感到的怒意与戒备，便这么消失了，反而有些过意不去，细想想，他并不是故意的，自己不该如此恼怒于他。
　　罗樊犹豫了片刻，才抬头看着东烨，有些窘迫的说道：“你，转过，去。”
　　依旧是那结巴生硬的声音，但东烨却无暇在意，只是“哈？”的一声，不知这麻烦的巫女大人又要做啥？
　　东烨便这么不解看着罗樊，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哦”了声，转过身去。
　　东烨无聊的看着前方，耳朵却竖着认真听着身后的动静，知道罗樊已经在处理伤口，这才放心下来。那血并不多，伤口应不会太严重，东烨想着，不过这些巫族的人可真是够麻烦的，跟关在笼中的鸟一般，束手束脚的，她们也不累，东烨不禁嘀咕。
　　罗樊看着东烨的背影，确定他不会转过来，才拉开裙摆，露出受伤的脚踝，一块尖利的石子划破了她的皮肉，所幸伤口不大，也未伤骨。罗樊伸手将装着药草的竹篓从麋鹿身上取了下来，找出其中止血的药草，摘下叶子放入口中嚼了嚼，其间罗樊不时看向东烨，确认他不会转过来。罗樊将药草敷在伤口上，刺骨的疼痛传来，额上冒了冷汗，只是罗樊忍着不发声，片刻后，才扯下一块细布裹住伤口。
　　罗樊理好裙摆，看着东烨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未发声。这时麋鹿将头转了过来，低下头凑到罗樊面前，似乎在说，扶着我。罗樊拉住鹿角，在麋鹿的助力下，站了起来。
　　罗樊本想便这样离开，却不想东烨听到了声响，开口问道：“可以了吗？伤口还好吗？”
　　罗樊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的“嗯”了声。
　　东烨转过身，便看到罗樊扶着麋鹿站着，看样子是想骑上麋鹿离开，如果自己不出声，想必她又同以往一样，不说一声便离开了吧，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你要不要歇歇再回去？”
　　即便结果多半是罗樊毫不犹豫骑上麋鹿便离开迷谷林，东烨还是问了，一是他还想和多待会，二是她的脚最好先不动，缓一缓。
　　然而让东烨出乎意料的是，罗樊犹豫了片刻，居然真的在一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罗樊只是看了东烨一眼，便垂下眼不再看他。看着东烨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罗樊心里一阵懊恼，她绝对不是因为东烨那期待又担忧的神情而一时心软，只是脚还有些疼，暂时歇歇罢了。
　　“今个儿被我爹抓去干活了，整整奴役了我一早上。”东烨见罗樊坐在了一旁，并未离开，心里雀跃异常，又恢复了往常惯有的笑脸，又开始絮絮叨叨的打开了话匣子。
　　“我可是午饭都没吃便往这边赶了，幸好你还未回去。”东烨冲着罗樊灿烂一笑。
　　又没人让你来，罗樊闻言抬头正对上东烨的笑脸，微微一愣，别扭的移开眼，心里嘀咕道。
　　“你看，我带了好东西来，这个烤了吃，别提有多香了。”东烨从怀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来一看，是几个来不及清洗的番薯。
　　罗樊看着这些个带土的东西，却不认得，不禁有些好奇，这么脏的东西，要怎么吃。
　　只见东烨细细寻了两根木棍，一根细些，一根较粗，和些枯草。东烨将粗的放在地上，用匕首在其间挖了个小凹槽，然后蹲下身将细木棍插入凹槽中，双手来回反复地搓动细木棍，快速钻动起来。
　　东烨的一连窜动作，让罗樊直犯懵，她完全不明白东烨在做什么，只是莫名的看着东烨。直至木棍相接处冒出白烟，罗樊顿时睁大了眼，充满不可置信。再见东烨将枯草靠近冒烟处，吹了吹气，瞬间一束火苗窜了起来。
　　罗樊看着那窜出的火苗，咻的站了起来，如见怪物般瞪大了眼，视线在东烨和火之间来回转动，这怎么可能？罗樊的脑袋里一阵轰鸣，全身都定住了，除了无法相信，其他感知都已被夺走了。
　　东烨见罗樊异样，看着站起的罗樊，不禁担心的看向她的脚，脚不疼了吗？然而，罗樊的神情太过震惊，仿若整个人都要被震碎了般，东烨也怔住了，也顾不上问她脚伤的事，而是问道：
　　“怎么了？”
　　“火！”罗樊瞪着已点燃的火，愣愣的说道。
　　东烨眨了下眼，也看着已烧着的火，不解这有什么奇怪的。
　　“为何，为何，你，火，究竟，什么人？”罗樊一激动，更是结巴，语意不清起来。
　　“你说什么？”东烨不解的问道。
　　“火！”罗樊此时嗓子堵的更是厉害，只能挤出个火字，尖利刺耳。
　　东烨此时是崩溃的，他完全不解罗樊此时这般震惊的点在哪，这火究竟哪不对了。因罗樊这般反应，东烨内心也焦急起来，却耐下心来，安抚道：“你别急，慢慢说，这火有什么奇怪的吗？”
　　罗樊喘着气，紧皱着眉头，一手按着喉咙处，试图让自己平稳下来。
　　“火种，”罗樊艰难的说出了第一个词，“未有火种，这火，”
　　罗樊虽未说完，但听到这，东烨大概明了罗樊想问什么了：“你是想问，钻木取火，这并不稀奇，火种不便携带，进林打猎时，便常用这法子取火，村里人大多都会这般取火。”
　　罗樊听后，像是灵魂被抽走般，呆愣在原地。
　　火，是从她日日祭拜的太阳神那求得的，大地上才得以有火。
　　火，是神为了造福人类赐予的圣神之物，人类才能在夜晚得到光明，才得以烹煮食物得以生存。
　　巫族宗祠内司火日日夜夜虔诚祭拜看管，才得以圣火不息，火种不绝。
　　火是天之物，该是这样才对。罗樊陷入的无尽的迷茫中，双眼直看着那燃烧的火光。
　　东烨见罗樊这般，皱紧了眉，他着实不明白为何罗樊会这般深受打击的样。也顾不上烤番薯了，也盯着火直想看出其中的奇怪之处。
　　片刻后，东烨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方才剩余的木棍枯草，递到罗樊面前：
　　“要不要试一试？”
　　罗樊茫然的看着东烨递过来的木棍枯草，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接了过来。
　　罗樊学着东烨方才的动作，拿着木棍转动，只是她的动作不如东烨熟练，力气也不如东烨，钻了良久，额上都冒出细汗了，只有旋转处被磨出了个小凹坑，周边有些黒焦，但就是不见冒烟，更别提火苗了。
　　东烨在一旁看着也只能干着急着，方才不过拉了下罗樊的手，她便那般激烈反应，要是再碰到她一下，指不定会哪样呢，是以东烨不敢伸手帮忙，只能在一旁指导着，让罗樊转的快一些。
　　罗樊咬了咬牙，心里执拗的想寻找到答案，卯足了劲快速的转动木棍，终于在罗樊觉得自己手要断了时，缕缕白烟冒了出来，罗樊更加了把劲，更加快速的转动，冒出更多的白烟，再在东烨的提醒下，拿来枯草对着冒烟处吹气，果然几下后，枯草燃起了火苗。
　　罗樊停下手，便这么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火苗。
　　“可算点着了，怎样，这并不稀奇对吧，人人都可以做到。”东烨呼了口气，他这站一旁看着的人也是够累的，见终于点着了，心里也高兴起来。
　　然而罗樊却并未理他，突兀的站起身，骑上白色麋鹿，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东烨呆愣在原地，直到罗樊已不见了踪影，东烨不禁后知后觉的有些恼火，这一天究竟算个什么事，他的心像是被抛来抛去的，一会上一会下，最终还是被扔到地上了。他不就起了个火嘛，他招谁惹谁了？
　　果真她就是个只会过河拆桥的家伙，走那么快，脚都不疼了吗？！东烨忍不住心里嘀咕道。
　　只是罗樊心中的震惊，东烨无法体会，十六年来，心中坚信的信念头一次遭到的质疑。如果火不是天之火，那她所信奉的神到底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