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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谷林 ...

  •   罗樊从大屋出来,回到自己的竹舍,见天朗气清,便欲往山间寻些药草,这也是罗樊的职责之一。
      罗樊取出腰间的短笛,吹了几声,短促清脆的声音传入林中渐渐隐去,过不久,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头白色的麋鹿从林中小跑而来,温顺的来到罗樊身前。
      这头白色的麋鹿据说是十年前自个儿从林中踏着从容优雅的脚步,无视一路村民惊奇的眼光,一步步走向巫族所在的竹林,停在竹林的入口处,悠悠鸣叫,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从那时起,这白色的麋鹿便留在了巫族,成为了巫族的神物。
      罗樊伸手摸了摸白色麋鹿的脑袋,层层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平静如水的星眸,只有那轻轻抚摸的手泄露了她心里丝丝的温柔。不知为何,从她第一眼见到这头白色麋鹿起,便觉得异常熟悉,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温暖而又夹杂着丝丝悲伤,心底清晰地响起一声“毛球”,这是与此时优雅的白鹿不相称的名字,但不知为何,她无比肯定,这便是它曾今的名字。
      毛球侧过脑袋,舔了舔罗樊的手,弯曲四肢,匍匐在地,让罗樊能轻松的骑上它的背。
      待罗樊骑好后,毛球才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带着罗樊朝竹林外走去。
      巫族位于兰溪西侧,而罗樊欲往东边的大山去,需经过村落。此时正是初春时节,田里的禾苗种下不久,还是小小的稀疏的一簇,但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远远连成一片,绿意倒是更浓了,随风轻轻摇晃着。田里菜畦,粉蝶纷飞,零零散散的族人分布其间,躬身耕作,交错田垄间,稚童欢乐的相互追逐。
      一路上罗樊遇到了许多行人,人们见巫女骑白鹿走来,皆恭敬的站在路旁,待巫女走过后才继续前行,有些甚至跪趴于地,连连磕头,罗樊成为主祭巫女已有三年,曾为众多民众除病去疾,再加之祭礼时绝美如仙的舞姿,真真犹如天之女,兰溪族人无不对罗樊敬畏有加。
      罗樊并未对族人们的崇敬之情而感到喜悦,十六年的巫族教导,只教给她虔诚与谦卑,不悲不喜。罗樊略低着头,右手抚按左肩,微微屈身,给每位族人的敬意还以一份谦卑的回礼。
      罗樊一路朝东,身后欢闹的村庄渐行渐远,行至横跨兰溪的木桥中央,罗樊总会在此回首方才来时的路。犹如一个分界点,将兰溪谷分为东西两个世界。即便走过无数次,再回首时,这蜿蜒的通向西边的小路依然令她陌生不已。
      西山半山腰处,宗族逶迤壮丽的碧瓦朱檐在苍翠的茂林间若隐若现,只有那留云阁丝毫不介意展现自己的美丽,在树林的衬托下,如凌空般悬于西山上。而山下便是房屋错落有致的村庄,站于此处,眼前的景象真是美得如一副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然而就着这片祥和的土地,似乎总在拒绝她的靠近,又或许是她在拒绝靠近村子。
      罗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企图每次回首都能比前次熟悉些,只是她与村落之间的小路从未真正连接起她们。罗樊低垂下眼,转回身,朝东边的大山走去。
      越往林中去,越是寂静,鸟儿在枝头鸣叫,偶尔几只野兔傻头傻脑的窜出灌木丛,又咻的钻入枝叶中不见了踪迹,凉凉的风吹过叶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罗樊抬头看着从交叉的枝叶间透进来的斑斑阳光,点点光斑和着清风在叶尖嬉闹闪烁,罗樊伸出手,看着些许光斑落入手中,点点光明从指尖传至心里,仿若自己化作一棵树,平等而自由的享受上天赐予的一切,清风,阳光,雨露,静静的立于天地间,掩埋在丛林里。
      罗樊最喜这独自进入林中采药的时光,悠然自得。
      已进入林中深处,但罗樊仍未停下脚步,珍贵的药草往往生长在人迹罕见的深山密林中,再往前便是族人口中的禁区——迷谷林,迷谷林里长有迷谷花,其花粉能引人入幻,误入林中之人一旦吸入花粉,便再也离不得这迷谷林了。然而主祭巫女却不受花粉的影响,可以自由出入林中,采集药草。
      而这迷谷林是通往出云峰的必经之路,族中人都道,这迷谷林后定是神的领域,而这迷谷花便是天神种下的,告诫人们不得再前行,而主祭巫女是神认可的使者,才得以自由出入。
      罗樊进出迷谷林多次,见过迷谷花,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朵,花朵不大,花瓣有些似莲,晶莹通透,香味浓郁,引来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
      迷谷林里的树木同前方的树林有些不同,更加的高大,枝叶更加的茂盛,层层枝叶相遮掩只留些稀稀疏疏的空隙,阳光照进来形成道道光线,映衬着林中的迷雾,如梦如幻,人置于林中,有些阴凉,然罗樊要采的药草大多都喜这阴湿之处,迷谷林恰是绝佳场所。
      罗樊从毛球身上下来,虽已熟悉迷谷林,各种药草的习性也了然于心,罗樊却依旧认真小心。只因那些珍贵的药草常隐身于枯枝败草之中,需细细寻觅,以免一个不小心便踩坏了。
      罗樊轻轻拨开草丛,从杂乱的枝叶中细细寻找,不久后,当罗樊再次拿开地上的枯枝时,罗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并非珍贵的药草,而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小雏鸟见有人来,惊慌的扑腾着翅膀想要逃离,只是它还无法飞行,只能笨拙的在地上打转。
      罗樊并未立即抓起小雏鸟,只是看了它片刻,在抬头看向周围的大树,想看看它是从哪掉下来的,罗樊眯着眼,细细的看过每一个枝杈,终于在一棵大树高高的枝干上看到了一个鸟巢。
      罗樊有些犯难,那树又高又直,没有落脚的地方,她从未爬过树,她是爬不上去的,若把这只雏鸟带回去,也是行不通的,且不说她从未养过,不知养不养的活,单是迷谷林中的生灵不得被带出这一禁令,她便不得违背。
      可任由雏鸟在地上没有母鸟的哺育,定活不了多久。
      想了想,罗樊还是决定试一试,罗樊小心翼翼的将雏鸟捧起,放进挂在毛球背上的一个小竹篓里,然后将其背在身上,罗樊拉了拉裙摆准备爬树,那大树刚好一人合抱,罗樊双手抱住树干,双脚踩着树干便想往上蹬,那姿势别提有多滑稽了,若让人见着,定不敢相信,这是清雅如月的主祭巫女。
      罗樊好不容易蹭离地面半米,却脚下一滑,惊呼了一声,狼狈的跌坐在地,幸而地上有厚厚的落叶,不至于有多疼,罗樊站起身,转头看了看竹篓里的小雏鸟,小雏鸟似乎也被罗樊这一摔受到了惊吓,在竹篓里乱扑腾,所幸未受伤,罗樊抬头看着高高的枝头,有些无奈的想,果然不行啊,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我当巫女大人有神庇佑,当无所不能,没想到连树都不会爬。”
      身后传来一阵清朗欢快的笑声,罗樊一惊,忙转过身,抬头朝声音处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大树上一阵颤动,继而一道身影轻松一闪,利落的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于地面。
      罗樊惊讶不已,她从未想过迷谷林里居然还有其他人在。罗樊戒备的打量着来人,是一位背着箭囊,手握长弓的偏偏少年,十七八岁的摸样,少年微微挑着眉,一副见到有趣的事般看着罗樊。
      罗樊见少年朝她走来,皱紧了眉,除了飞鸾,从未有人主动朝她走来,她已经习惯了别人敬畏的避让。少年的靠近让她顿时警惕且有些慌乱起来,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想朝一旁的毛球走去,只想快点离开这。
      “喂,等等。”少年见罗樊要走,几个快步便追到罗樊面前。
      少年靠的太近,罗樊惊的连连退后了几步。
      “等等,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少年见罗樊害怕,立马停住了脚步,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的表情,又指了指罗樊身后的竹篓,说道:“我只是想帮你吧小鸟送回树上。”
      罗樊方才因少年的出现,受了惊,一时竟忘了背后的雏鸟了,经少年提醒,才又想了起来,不自觉的用手托了托背后的竹篓,一边仍旧不敢放松任何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犹豫了片刻,罗樊还是解下了竹篓,看了看里面站都站不稳的小雏鸟,将竹篓递给了少年,即便她百般不愿,但单靠她,是无法送这只小雏鸟回到树上的,只能拜托给这位少年了。
      少年接过竹篓,将手中的长弓和背上的箭囊取了下来,递给罗樊,“帮我拿会儿。”
      罗樊反射性的接过了少年手中的长弓和箭囊,少年见罗樊接了过去,眉角挑得更高了,冲罗樊露出大大一个笑容,转身将竹篓背在肩上,犹如灵魂般,没几下便爬上了树顶,将雏鸟小心的放回了鸟窝里。
      罗樊在树底下仰头看着,她本想趁机离开的,但看着自己手中的弓箭,想逃离的想法终究还是作罢了。只是罗樊自己都没意识到,如若她真想就此离开,完全可将弓箭放于地上自行离开,她只是因更担心雏鸟及少年的安危才留在原地的,毕竟树那么高。
      当少年安全落地时,罗樊松了口气,她将手里的弓箭还给少年,向少年微微弯腰表示谢意,便又不再理会少年,骑上毛球便往林外走。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过河拆桥。”少年本还想得意的跟罗樊炫耀一番,但却被罗樊一连窜快速利落的骑鹿离开的动作给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罗樊已经在好几步开外了。少年不满的在罗樊身后叫喊道。
      罗樊却丝毫未理,只是让毛球更快些走。
      少年气急,随后灵光一闪,冲着罗樊喊道:“我迷路了。”少年此时从未想到,这随口的一句话,一语成谶,他从未迷过路,即便此处是族人们口中的禁区迷谷林,他也不曾迷失过道路,然而,因此时此刻不经意的遇见,因眼前这沉默的巫女,他以后的人生彻底迷失了原先的人生道路。

      果然,罗樊顿了顿,让毛球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半信半疑地看着少年,此时心中的疑惑又渐渐升了起来。
      这人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
      这少年神色清明,丝毫不像为迷谷花花粉所迷。
      “真的,我真找不到路了。”少年见罗樊怀疑的神色,赶紧又装作可怜兮兮的样说道。
      只要未被迷谷花所迷,这迷谷林并不难出,难道这人当真只是误闯了迷谷林,当真迷了路。罗樊虽见过陷入混沌转态之人,却未真正见过被迷谷花所迷之人,数百年前,迷谷林便已是族中禁地,迷谷花之事流传已久,村中人无人敢进,巫族典籍中倒是有记载误入迷谷林致幻而死之事,然她却未亲眼见过,难不成,这便是为迷谷花所迷的摸样,虽神色清明,其内里已迷失,罗樊疑惑不解。
      倘若这人当真迷了路,又怎么当真任由他自生自灭呢。虽万般不情愿,罗樊还是等在了原地。
      少年见罗樊果真停了下来,得逞一笑,他就知道,这看似冷清的巫女心定是软的,忙跟上罗樊,走在她的身侧,自顾自的介绍道:“我叫东烨,你叫什么?”
      罗樊不语。
      “好吧,既然你不说,那便同他人一样称你为巫女大人好了。”
      “......”
      “巫女大人,下次我教你爬树如何?”
      “......”
      “你可别不信,我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爬树能手,跟我学,保你学会,”东烨得意的说道:“就说你刚才的爬树姿势,定是不行的,哪有人像青蛙一样抱住树干上蹬便想爬那么高的树啊,笑死我了。”
      东烨想起罗樊方才的爬树摸样,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樊面上一囧,瞬间脸红了起来,幸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庞,未泄露她此时的窘迫,脚下用力,罗樊催促毛球快些走,走在了东烨的前头,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心里着实有些后悔,为何方才不先行离开呢,她从未见过话这么多的人。
      “你真不要我教你?”东烨见罗樊甩开了他几步,也不在意,快步追了上去,依旧不屈不饶道:“你真该试试站在树顶的感觉,天地变得宽阔无比,一切尽收眼底,仿佛世间就在你的脚下。”
      罗樊斜眼看了一眼一脸陶醉的东烨,倒真有些了兴趣,她也曾想过位于出云峰顶上的神灵,站在高高的天上俯视大地,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只是她又怎么可能能够位于和神一样的高度,看到和神一样的景色呢!
      直至他们走出迷谷林,罗樊都不曾说一句话。东烨看着罗樊离去的背影,弯了弯嘴角,一点都不在意罗樊的冷淡,相反他甚觉有趣。其实他知道她的名字,主祭巫女罗樊,族中人无人不知,只是他想听罗樊亲口告诉他,并允许他叫她罗樊,这样罗樊才是罗樊,这名字才有了意义,在此之前,她只是主祭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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