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谷花》晓晓路

2、兰溪谷

　　十六年后
　　墨蓝的天坠着星子，延绵不绝的群山尚枕着弥漫的薄雾沉睡着，朦朦胧胧寂静一片，流经村落经年不绝的溪流边缓缓走来一个身影，来人脚步轻缓，手捧陶罐，长衣及地，层层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虽不见其容貌，单是那飘渺如仙的身影，便已令人向往不已却又不敢亵渎，此人正是兰溪谷中巫族巫女——罗樊。
　　兰溪谷，群山环抱中的天府之地，兰溪从中蜿蜒而过，盈盈流淌，孕育方圆数十里之地，一座木桥悠闲地跨在兰溪两岸，延伸的小路一边通往东边的大山，一边伸向祥和安宁的村落，沿溪两岸，田畴平旷，绿禾漫漫，朦胧烟雨时，最是美丽如画。
　　兰溪族人世世代代在此耕作繁衍，幸得上天恩赐，良田沃土，五谷满仓，富足安乐，族人们从这片富饶的土地中汲取，同时虔诚的敬奉着这片土地，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有其神灵，神圣不可侵犯。
　　兰溪族中有两个家族备受民众崇敬，一是兰溪宗族，其宗长亦是兰溪族族长，族长是仁德多智的智者，带领宗族子弟教导民众天时历数，山川责令，族内宗法。
　　另一便是巫族，巫族不若宗族庞盛，是一支人数稀少却神秘的氏族，主掌兰溪族中各类祭祀与医药，巫族之人甚少与村中人来往，她们独占兰溪上游一竹林深处，只有一狭窄曲径穿过竹林通往外部村落，只当村中举行各式祭祀，或行医去疾时才得以见其身影，且其皆层层白纱蒙面，窥不得其真面目。
　　说巫族是家族其实也不然，巫族族人只有女子没有男子，其巫族女子终生不嫁，保持圣洁，以侍天神。要问其族人如何得以延续，便是谷中每年春季出生的女婴都需被送至巫族宗祠，举行仪式挑选，选中者便是神定之人，留在巫族成为巫族巫女，此乃兰溪族最深重神圣之事，任何人都不得违背，即便其生父母再不舍，也不得藏匿不从，否则定将惹怒天神，遭受天谴。
　　巫族中最高位者为大祭司，与他人不同，大祭司并非面带白纱，而是太阳神面具，凛然庄重，令人望而生畏，其神秘，连巫族之中也甚少人见过其真面目，其下为十二巫长，分两支，一主祀，一主医，虽有所着重，却又相通相合，未满十三岁的巫童皆受教于十二巫长之下，居于巫族大屋内习得各类祭礼，祭舞与医药。
　　罗樊曾受教于十二巫长之首巫长首阳之下，习得祭礼及祭舞，如今又受教于十二巫长之末巫长暮岁之下，习得医药，其祀与医皆出类拔萃，巫族每三年便会从十三至十八年华间的巫女中选取最杰出的巫女成为主祭巫女，是最贴近神的使者。
　　罗樊便是巫族现时的主祭巫女，她未居住巫族大屋内，而是独自居住在巫族边上朝东方向的竹舍里，此处临近兰溪，环境清幽，面朝东方。
　　身为主祭巫女每日必做的功课便是迎神，迎接太阳神从东边升起，每天天未亮，罗樊便会到兰溪装取一罐清凉澄净的溪水，蒸煮黍，稷，将煮好的黍稷放于露台中的矮桌之上，点燃一注清香，青烟带着人们最虔诚的敬意袅袅直上，罗樊同往常一样，跪伏在地，头抵双手，恭敬的迎接太阳从东方最高的那座山峰——出云峰的山顶跃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罗樊从未懈怠。
　　出云峰的山顶云雾聚集，终年不散，如同巫女们那层层遮住她们面庞的面纱一般同样阻隔了人们窥见出云峰的真面目，不禁令人遐想，那云雾缭绕之后究竟是何般壮丽之景，许是一座神奇的太阳神殿，黄金铺地，玉树琼花，仙乐丝丝萦绕，霓裳如彩霞漫天飞舞，天地众神云集，琼浆玉露，欢歌笑语。
　　第一缕金光破云而出，出云峰上染上金色的云雾变幻着绚烂的姿态，将阳光一缕缕投射向大地，兰溪谷渐渐被叫醒，清晨鸟鸣，溪水潺潺，木门被推开时摩擦而出的咿哑声，山谷从沉静恢复了生机。
　　直至太阳完全跃出山峰，清香也恰巧染完，罗樊才起身，将黍稷收进屋内，罗樊将黍稷放在桌上，用清水洗净双手，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里的竹床上，还甜甜地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软软的棉被下露出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甚是可爱，长长的睫毛，挺翘的小鼻子，嘟嘟的小嘴微微张着，浅浅地呼吸着。这是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名叫飞鸾。每每看着飞鸾这与普通小孩无异的睡颜，罗樊依旧忍不住感到神奇，只因她知晓，此时闭合的眼帘下隐藏这怎样一双仿若能看穿一切的犀利明亮的眼睛，那是与此时的可爱毫不相称的眼睛。
　　按理，飞鸾不应与罗樊同住一起，之所以与罗樊同住，只因飞鸾有些特殊。据说飞鸾出生时，朝霞满天，有凤栖于屋上，鸣叫三声方才离去，族人奉为神旨。飞鸾一出生便被奉为主祭巫女，只等她长大成人。
　　那是罗樊不过十岁，不得擅出巫族，只记得那天天色有异，漫天彩霞，如织如锦，绚烂非常，巫长们那常年沉静的眼也难得的流露出了异样的神采。
　　当天，飞鸾便被抱到族里，罗樊只能再簇拥的人群中匆匆一瞥那被称为神女的女娃，再见时便是三年后了。
　　十三岁时，罗樊已出落得异常美丽，犹如天女，加之才学出众，恬静恭谨，清冷如月的性子深得巫长们的喜爱，经卜筮，得吉，罗樊便正式成为了主祭巫女。
　　说来奇怪，罗樊成为主祭巫女那天，飞鸾已三岁，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罗樊，便抱住罗樊再不肯撒手，任谁劝都无用。如若换作他人，必将受到严惩，但飞鸾身份特殊，大家也不免感到惊奇，飞鸾来巫族三年，聪明异常，却也冷傲异常，甚至对巫长也漠然无视爱理不理。第一次见罗樊便如此亲昵，或许也是天意吧，于是飞鸾便这么和罗樊住在了一起。
　　罗樊虽有些讶异与飞鸾对她的依赖，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谨遵巫长们的吩咐，照顾好飞鸾。罗樊将飞鸾叫醒，让其洗净小脸与双手，坐至桌前，罗樊此时也坐在了一旁，摘下面纱，露出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真真仿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其右眼眼角下那如花瓣盛开般的红色胎记，更是绚丽的令人移不开眼，即便已看过无数遍，飞鸾至今依旧会将自己的视线迷失在这红色的花瓣中。
　　罗樊未理会飞鸾灼人的视线，只是静静的吃着供奉太阳神后的黍稷，用餐后，穿戴整齐，罗樊便将飞鸾送到族内大屋里，虽然飞鸾与她同住一起，但功课与他人无异，一样也不能落下。
　　沿着长长的的青竹铺就的长廊，大屋中庭已聚集了许多巫童，皆肃静整齐的跪坐于矮桌前做晨课，罗樊与飞鸾进入里屋，将飞鸾带至巫长暮岁跟前，飞鸾同罗樊一样，此时皆受教于巫长暮岁之下，罗樊屈身行礼，将飞鸾交与巫长暮岁。
　　巫长们的纱服与其他巫女不同，并非洁白无瑕的白，而是如同月夜般的墨蓝，至今为止，罗樊从未见过十二巫长们的面容，只是每位巫长的额上各烙印着十二月花令的花型，巫长之首首阳的是“梅 ”，巫长绀香的是“杏”，巫长鸢时的是“桃”......，而巫长暮岁的花型却是雪，冰晶玉洁，同时冰凉刺骨的雪，如同她蛾眉下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虽然其他巫长们的眼亦如长年平静无波的潭水，但不知从何时起，巫长暮岁的眼总让她感到一丝悲凉，透过这双眼，她能见到里头一片寂静，茫茫无际飘着雪。
　　巫长暮岁令一旁的巫侍将飞鸾带下，例行公事般嘱咐了罗樊几句，便让罗樊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