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谷花》晓晓路

24、最初的最初

　　“真要说来，那可真是个漫长的故事，你可愿意听？”巫长暮岁凄然一笑。
　　罗樊直视着巫长暮岁那似藏着千年般悠远寂寥的眼，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感，点了点头。
　　巫长暮岁收回手，背过身，缓缓走回窗前，凝望着那缕缕升起的青烟，缓缓说道：“你可知，最早之时，这兰溪谷中并无宗族，只有巫族？巫族先人带领族人来到此处，经年累月，历经艰辛才得以在此安居乐业。那时的巫族并非像如今这般只有女子，他们有男有女，子息繁衍，受族人敬重。”
　　罗樊听此露出惊讶之情，族中的典籍并未记载这些。
　　“你定是不知晓的，如今的巫族早已不是当年的巫族，他们是不会让你们知道的。”巫长暮岁不出意料的见到罗樊眼里的惊讶，说道。
　　“他们是谁？”罗樊问。
　　“别急，听我慢慢说。兰溪族人在巫族带领下，生活越发富足，财富渐渐累积，而巫族作为其首领，自然越加的位高权重，繁盛富足。于是，便有狡猾之人起了贪婪之心，想不劳而获，掠夺他人成果。
　　你知道什么途径能最快掌控人心吗？”巫长暮岁说道这阴深深的笑了起来，自问自答道：“是恐惧，人内心的恐惧！人心越惶恐，他们越有机可乘。”
　　他们暗中驯养猛兽，四处袭击民众，散步谣言，搅得谷中人心慌慌，人人自危。明里他们却充当勇士，一次次击退猛兽，解救民众于危难中，处处打压巫族威望，离散人心。待时机成熟之时，他们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了当时的巫族大祭司，彻底控制了巫族，只是碍于巫族在民众心中的余威，他们并不能让巫族彻底消失，然而他们却想出更恶劣的计谋。”
　　说道这，巫长暮岁停住了，勾了勾嘴角，那沉寂的眼透着悲悯看向罗樊：“这个计谋不久的将来你便会自己知晓，早知道并非好事，有时无知便是幸运的，或许你知道的那天便会后悔今天你想阻止的一切。”
　　罗樊张嘴想问可被巫长暮岁制止了，巫长暮岁继续说道：“别问，继续让我把故事讲完吧。”
　　“总之那些狡猾之人的计谋成功了，他们取代了巫族的名望，成了兰溪谷新的首领，便是如今的宗族。
　　只是若是事情便这么到此为止，便也不会有如今的我了。
　　这些掠夺之人掠夺成功了，尝到了卑鄙手段的满满甜头，如同狗尝到了肉的滋味，又如何肯老实再吃那些残羹剩饭呢，那之后他们继续驯养着猛兽，一旦有违逆不顺之人，便使出同样的招数。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地位越加稳定，这招数倒是渐渐销声匿迹了，也许正因如此，他们对他们驯养的猛兽越加疏忽。
　　十六年前，呵呵，他们驯养的一头猛虎饥肠辘辘，一个疏忽便脱离了掌控，跑出来了。”
　　巫长暮岁发出嘲讽的冷笑，眼里越加冰冷，连带着声音都似经寒冰冻过般冷：“那可是被驯养来袭击人的猛虎，你可想而知，这样一只饥饿的老虎逃出笼后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当然是找寻食物，而他的食物理所应当便是人了，于是乎，村中常有人失踪，而人们也时常见到地上留有残肢断臂，那该是多么触目惊心啊，你说是不是？族人似乎有回到了百年前那惶恐的日子里。
　　十六年前，我比现在的你还小呢，那时我不过七八岁。我出生不久后便被扔到了林子里自生自灭，是爹爹捡到了我，并把我抚养长大，我说的这个爹爹当然不是我的生父，而是那个十六年被当成‘虎妖’烧死的人，你见过他了对吗，他叫阿木，岚兮哥哥给爹爹取得名。”
　　巫长暮岁又停顿住了，一阵悲伤的恍惚。
　　“爹爹他是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只是村中人没人喜欢他，如若他不是在我还未懂得美丑之念前便拾到我，抚养我，也许我也不会喜欢他，因为他真的长的很丑，他的半张脸都被丑陋的胎记覆盖着，村中人常戏称他为‘阴阳人’一半脸白，一半脸红，而且是个哑巴，只会‘哎哎’发着沙哑难听的声音。
　　爹爹他从小便也无父无母，靠乞讨捡剩为生，爹爹从未干过坏事，但村中人，连小孩都欺负他，后来他便独自到林中生活，只有偶尔将柴火挑到村中去换取些许生活用物。至从捡到我后，才更多的往村里头去，捡来破衣破裤，为我改制衣裳，为我换取吃食。只是他从不带我去村里，无论我如何哭闹，都只将我关在屋里。只是有次我还是跑出来了，我偷偷的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往村中走去，只见他越靠近村子，腰便弯的越低，头低得越深，有人经过时，甚至都有些浑身颤抖，那模样真真卑微得连狗都不如，而那些经过之人，有的像是见到脏东西一样绕开了走，有的则发出刺耳的笑声骂着脏话，有的还嫌不够，在他背后踹上一脚，直把他瘦小的身子踹趴在地，连小孩都像发现了好玩的玩具既兴奋又有些害怕的跟在他身后朝他扔石头。而他都只是默默接受着，一路往前走。
　　然而，我受不了了，我像只受伤的幼兽，扑了过去，和那些比我大的小孩打在一起，爹爹可吓坏了，急忙想把我拉开，但我像疯了一样，咬着一个小孩的手臂不撒嘴，嘴里的血腥味似乎让我更加疯狂，即使其他人慌的不停的撕扯我的头发也未放开，那小孩疼的大声哭叫，不一会儿，他们的父母赶来了，狠狠的将我拉开，摔倒地上，不由分说便要来揍我，这时我爹爹将我护在了怀里，朝着他们‘哎哎’的想诉说什么，我知道那是道歉求饶的话，只是那些人听不懂，反而看着爹爹，更是激怒开始朝我们拳打脚踢，爹爹将我紧紧护在身下，承受着所有的伤害，而我只是怕极了地瑟缩在他的保护下，直到那些人打累了才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我们如破布般被丢在了地上。
　　那时我哭的不能自己，就在我以为我们就将这样死去的时候，爹爹他爬起来了，将我扶了起来，为我擦掉眼泪，明明动动嘴角便会疼极了，却还是为我展开了笑脸，他虽然长的丑，但他一定不知道，他有最温柔的笑。
　　时常我会想，这个世间对他有太多的不公，让他受了那么多的苦，那时他伤的那么重，他能再爬起来，是为了我，为了我一次次爬起来，为了不让我和他一样变得孤苦无依。”
　　巫长暮岁说道这，又是长长的沉默，眼里透过时空看向当初忍着极痛依旧为她笑的爹爹。
　　“那之后，爹爹还想把柴挑着去买，我死命拉着他不让他去，那时的我只是那么一次便再也不想去村子里了，对村子这个地方深深恐惧愤恨着。只是我们还要生活，即使再不愿意还是得去村里换取些物品，而我即便再讨厌村子，还是会跟着爹爹去，我不能让爹爹自己去那么恐怖的地方，只是我们是不受村子欢迎的，常常空手而回，还甚至被人丢了辛辛苦苦砍来的柴。那时的我们常常饿得只能吃树林里的树叶。
　　幸而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好心人，便是岚兮哥哥，他买下了我们的柴，还让我们把砍好的柴定期都直接送到他的府上，也是岚兮哥哥教会了我说话。爹爹不会讲话，而我除了爹爹便无人认得，所以在遇到岚兮哥哥前，我也都不会说话。每次去送柴，岚兮便会留我们半日，给我们准备些点心，而且会很耐心的教我说话，教我叫爹爹‘爹’，我可是学了很久很久，才会说出爹这个字，那时当我第一次叫爹爹‘爹’时，爹爹颤抖着手捂住眼睛，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不过我知道这是开心，不是伤心，我抱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爹’，爹爹依旧‘哎哎’极力扯着嗓子想回应我，一手抱着我，一手抹着眼泪。
　　至从遇见了岚兮哥哥，我们的日子好过多了，我们不必再常到村子里，只有送柴时才经过村子，并带回生活物品，其他时候我们都呆在森林深处，我们在屋子旁开垦土地，进山砍柴摘果子，爹爹是个心软的连兔子都不舍杀的，所以我们是不狩猎的，也从未设陷阱捉小动物的，我们还救了毛球。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我八岁那年，也就是十六年前。
　　那天我们依旧呆在林子里，我和爹爹在搭栅栏，两天前，我和爹爹去送柴，听说有老虎出没，爹爹怕我有危险，便想在屋子周围围上栅栏以防万一。那时我们搭栅栏累了，正在休息，这时一只漂亮的蓝色蝴蝶飞了过来，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蝴蝶，于是我便跳了起来想抓住它，可它就像在逗你玩一样，在你身旁飞舞可就是抓不着，我有些气恼，想着非抓到它不可，于是对着爹爹说道
　　‘爹爹，帮我抓住它，我想要它。’
　　时至今日，我都为这句话深深恨着自己，我恨所有人，最恨的是我自己。”巫长暮岁又停顿了许久，仿佛一刻便会被往事压垮般脆弱不堪，巫长暮岁微吸了口气，罗樊知道她在极力平复自己内心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