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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恨与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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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樊侧伏在毛球的背上,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毛球脖颈上的绒毛,一路静默着任毛球驮着她往巫族走去。毛球似乎也沉浸在沉闷的思绪中,眼帘半垂着,长长的睫毛遮掩了它那往日黑黝黝的大大的眼睛。
“你,想他们了吗?”罗樊轻声问道,无疑这一直陪伴她的白色麋鹿便是梦境中为阿木父女俩所救的小鹿,她还记得那小小的毛球围着雪儿欢乐的奔跑,无限亲昵的舔阿木的脸颊,它是多么喜欢依恋着他们,是多么眷恋他们的家园,它虽不是人,但罗樊知道它有着和人一样的情感,这些年来,它到底隐藏着怎样沉重的情感默默的守候着它的小主人的。
东烨说若这些事当真是她所说的雪儿所为,那雪儿应当在巫族中,她本想反驳这怎么可能呢,巫族之人都是自出生不久的女婴中挑选入族的,雪儿那时已有些年岁,如何能进的了巫族呢?
且并非只有巫族之人才不受迷谷花花粉所迷,东烨你不是也不受花粉所迷吗?既然你能抵抗迷谷花花粉,那或许也有其他人不受影响。所有问题都挤在罗樊的喉咙处拼命想往外挤,可罗樊却问不出口了,只因一个存在,便让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了。如若雪儿不是在巫族之中,那这曾经与他们如同家人的毛球,为何会成为巫族之物呢?
心里头如同装进一颗带着尖利棱角的石头,无论如何放置,罗樊只觉的胸口处异常沉重且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刺痛。
罗樊未告知东烨这刺痛的由来,未告知东烨心中那将明未明的光即将将夜幕撕开,将一切照明,而她竟有些害怕这光明的到来,不愿面对即将被揭开的真相。
她是个好孩子,别怪她。
罗樊闭着眼,那人的轻诉在心底回响,她想将那人的心愿传达。
“带我去见你的小主人,好吗?”罗樊缓缓睁开眼,轻声在毛球的耳旁说道。
毛球的眼垂得更低了,脚步慢了下来,却未停下,罗樊知道毛球同她一样,内心备受着煎熬,它一定也不忍它所爱的小主人为了复仇而一再涉险,却又不忍违背它的小主人的任何意愿,或许它的心中也有恨,恨这个谷中之人对阿木的所有不公,可这些比小主人的安危更为重要吗?
阿木一路走得异常沉静,每一个脚步似乎都负载着千斤之重。但罗樊知道,它一定会把她带到那人面前。
一路默默走着,毛球最终在一处屋前停了下来。罗樊直起身,抬眼看向屋前的门额,重重闭上了眼,虽有所察觉,却一直未加在意,或许是因逃避而一直视而不见,真正面对之时,仍旧如乌云压顶般沉重,只是那么一瞬间,罗樊眼里又有了些湿意,心里腾升一股冲动,只想掉头便走,只当不曾来过这。
罗樊忍住了那么一瞬间的脆弱,还来的及,只要这一切到此为止。
她是个好孩子,别怪她。
是啊,是这个山谷让那双原本烂漫明亮的眼变成了一片冷寂荒芜的雪,前世今生,让一切都就次打住吧。
只是这雪会停吗?雪停了,笼罩在山谷上空的恐惧与仇恨是不是真的也能跟着消融呢?
罗樊不知道,但无论无何,那人在她梦中的乞求,她想回应他。
正当罗樊忍受着千斤之重暗下决心时,眼前的房门开了,巫长暮岁站在门前,依旧一袭如月夜般的墨蓝长衣,如同随时将融入夜色消失不见,面带面纱,露出的双眼,直视着罗樊,似乎早料到罗樊在此处,那双冷静的双眼深处依旧一片灰暗荒芜飘着雪。
巫长暮岁毫无声线起伏的说道:“进来吧。”
说完便留下敞开的门,独自先转身又回屋里去了。
罗樊低下头,胸口处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究竟是那人在痛,还是罗樊她自己。
进屋后,罗樊见巫长暮岁背对着自己手中正在香薰炉中点燃香料,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又飘散开来,空远寂寥。
罗樊视线落在这袅袅虚化的白烟上,思绪也飘散开来,透过这青烟穿越遥远的时空,不知过去,不知未来,只期望着时光如若能同这青烟般悠然度过般好了。
巫长暮岁,盖好香薰炉,便转过身对罗樊说道:“坐吧。”自个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樊恭敬的行礼后,便也坐了下来,只是一时间便又沉静了下来,罗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而巫长暮岁只是安坐着,不起一丝波澜,不问不催,似乎在等着罗樊先开口。
最终罗樊抵不过内心的煎熬,缓缓开口道:“我又梦见那人了。”
虽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罗樊知道巫长暮岁知道她在说谁,此前二狗子那事后,罗樊曾和巫长暮岁详诉过关于那人的梦境。巫长暮岁那时问过她,若那人是虎妖,那和他一起的小女孩是什么,岂不是也是虎妖。不知怎么的,罗樊此时如论如何都不愿再在巫长暮岁面前提起‘虎妖’二字了。
巫长暮岁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嗯”了声,似乎与她毫无相关。
罗樊咬了咬下唇,双眼望进巫长暮岁的眼里,像是用了毕生力气般,真挚而又带着乞求地说道:
“阿木他希望,他的雪儿,好好活下去,为了他,忘了吧,忘了一切,重新开始好吗?”
只见那永远荒芜着冷寂飘着雪的眼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巫长暮岁闭上眼,面纱下,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继而睁开眼望着罗樊说道:
“曾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人说‘你应知他的期盼,为了他,忘了吧!’
因这句话我曾真的忘记了一切,只是那伤痛像刀一般硬生生刻在心脏上,无论无何掩藏都无法抹去,只需一丝裂缝,它便将冲破所有枷锁重新占据你的脑海,你的血液,你的骨髓,而且较之以往更甚。
起初记起时,我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火焰和爹爹那受尽折磨的样子,心剧痛着,可周遭的一切却是模糊的,只是听到尖利的叫喊声。
可是可笑的是,慢慢的,爹爹那时的样子慢慢模糊了,如论无何细想,都记不真切了,爹爹是真的要离我而去了。可那时周遭的一切却慢慢清晰起来,恨,无边无尽的恨将我包裹,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只有报复才能让我吸入一丝空气得以活下去,那些围着爹爹,将爹爹活活烧死的人,他们眼,他们的鼻,他们的嘴,就像有人拿着笔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细细刻画着,越来越细致,如今我能轻易浮现他们每个人当时的任何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这都伴随着恨,将一切抹灭的恨。”
巫长暮岁眼里起了暴风雪,她毫无畏惧,不屑辩解,当她知道毛球带罗樊去了那处别院起,她便知道,毛球总有一天会将罗樊带到她的面前。
“你还觉得你能阻止我吗,爹爹的期望我早已知晓,也曾努力过,终究还是违背了爹爹的意愿,原谅也罢,不原谅也罢,我也早已不配在得到他的爱护了。”
巫长暮岁看向罗樊,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悲伤,像被抛弃的无助小孩。
罗樊哑着声,双眼涨得有些痛,眼角的红色花型胎记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却又流不出泪来,所有的情感膨胀于心,似乎心口要被撑裂开了,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很恨这么无力的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不要再有人受伤,怎样才能让面前这悲伤绝望的人重新找回生活的希望,她亦感受到了心中那人的心痛,眼睁睁的看着他曾今快乐的小女孩为了他被悲伤和仇恨吞没而什么都做不到。
巫长暮岁抬眼看向罗樊,本想再说些冷厉的话,可看到罗樊的样子一时有些心软,她走至罗樊面前,抬起右手,拇指轻轻划过罗樊泫然欲泣的眼角。
“你知道吗,你有和爹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柔软的心,其实你很早便已经察觉到是我了吧?”
罗樊涨着眼,摇了摇头:“今天。”
确实是在今天才想到了,虽然确实在更久之前便察觉有些异样,只是那时并未在意。那时为查当年虎妖焚祭之事时,罗樊偶然翻看了历来巫族条例,其间记载了巫长们的职务。十二巫长对应十二月份命名,一月首阳,二月绀香,三月莺时……十二月暮岁,而每位巫长额间的花型也都是迎合十二花令,而巫长暮岁的花型应是腊梅,可眼前的巫长暮岁的花型确是雪,那时罗樊似乎隐约记起,小时罗樊曾是跟随巫长首阳的,之后才跟着巫长暮岁,那时罗樊依稀记得巫长暮岁的额间的花型是梅型,不知何时成了雪,然而那时罗樊并未在意,而似乎其他人也未觉得奇怪,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巫长暮岁的花型是雪。
今天东烨说雪儿可能是在巫族之中,一路上,脑海中便又想起了这事,那雪儿定是中途入了巫族,那……
“你定很好奇,我是如何入了巫族,又为何无人起疑?”巫长暮岁大致猜到罗樊的疑惑,便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