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谷花》晓晓路

25、爹爹，雪儿想你了

　　巫长暮岁继续说道：
　　“爹爹是个老实至极之人，他愿为我做任何事，哪怕只是一句极其无聊的赌气的话，爹爹听我这么说，憨憨笑着点头，转身寻了块较大的布，许是想以此罩住蝴蝶以免伤了它吧，而蓝色蝴蝶见有人加入了，便煽动着翅膀慢慢向远处飞去，爹爹追着，我也追着，就像一个上天的恶作剧，它让这只美丽的蓝色蝴蝶轻易地引诱着我们离开了我们相依为命的小屋，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我和爹爹，还有毛球便这么追啊，追啊，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草木繁盛处，又高又细的芒草叶割破了我的手指，一阵刺痛，这时我才惊觉，周围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凄紧起来，摇曳的草丛静谧得令人生出一阵怯意。爹爹也停住了，似乎全身紧绷起来，双眼警惕地盯着一处异常颤动的草丛，似乎有什么便躲在那草丛之后，随时将扑向我们，我有些害怕的躲在毛球身旁，也盯着那草丛，草丛慢慢被拨开了，那是一双能将人从噩梦中惊醒的眼，冷厉嗜血，野兽的眼，它便就这么突然的降临在我们身边，将我们死死捆住了。我吓得尖叫出声，还未反应过来，爹爹已经抱起我狂奔起来，然而我们又怎么敌得过那凶猛的老虎呢！那老虎没几步便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我们，爹爹将我抛了出去，自己和老虎搏斗了起来。说来，你可能不信，爹爹虽然瘦小，可力气却很大，硬是用双手抵住了长满尖牙的老虎的大嘴。爹爹一边奋力抵抗着老虎，一边朝着我扯着嗓子叫着，我知道爹爹是在叫我快点跑，我从未见爹爹这般大声嘶喊，眼里充满了恐惧，那是怕保护不了我的恐惧。是呀，爹爹即便力气再大，可哪能真的敌的过那么凶猛的老虎呢，他是在为我，拼尽所有力量为我争取生存的希望。只是我不能，失去了爹爹，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啊，我想靠近，可爹爹更加尖声喝住了我，不知爹爹那眼里的乞求，还是对老虎的恐惧，我最终软着腿选择了转身逃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哭得眼睛也花了，寻不到出路，只知道往前跑，也不知毛球有没有跟着我，岚兮哥哥，那时我唯一的想法便是想找到岚兮哥哥，他一定能救爹爹的。
　　可是不知何时我昏倒过去了，等醒来时，我已经在岚兮哥哥的住宅处了，岚兮哥哥就守着我的床边，原来我又找到岚兮哥哥了，那么岚兮哥哥有救了爹爹吗，我急忙问岚兮哥哥爹爹怎样了，可岚兮哥哥只是沉默不语，我看出了岚兮哥哥眼里对我深深的怜悯，还有悲痛中夹杂着的难以言语的无奈。当时的我就想坠入深渊般，不停的下落，无尽的黑暗尽数想我袭来，我想去找爹爹，可是岚兮哥哥却死死的按着了我。
　　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恨，深深的恨着一直敬重喜爱的岚兮哥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我去找爹爹呢，这个世上我只要爹爹啊，为什么要阻止我呢？我想，当时的我一定疯了，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最终才让岚兮哥哥带我去找爹爹。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见到爹爹还活着，即便他浑身是血，被高高的困在木架上，我不知道爹爹到底是如何脱离了虎口，又为何会被捆绑起来，可我无暇思考这些，那时的我被那猛虎充满死亡气息的眼睛深深恐惧着，只要爹爹还活着，那便还有希望，爹爹并未离我远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当我还沉静在爹爹还活着的喜悦中时，那群卑鄙无耻的人却硬生生将这一切全部撕毁了，
　　全部毁掉了，
　　一把火毁掉了~。
　　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般残忍，爹爹从未伤害过人，他们却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他们和那老虎有何区别！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们只想安安分分的过完这一生，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容忍我们的存在呢？
　　如果我没有逃走，一起成为老虎的盘中餐，是不是会更好呢，至少能和爹爹永远在一起。
　　巫长暮岁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所有依靠着仇恨强撑起来的世界，此时也在慢慢的崩塌，她快撑不住了。
　　“我被岚兮哥哥带回了院落，那时的我的心已经同爹爹一起死了，管家爷爷定是担心极了，他是慈祥的好人，把我当亲生孙女般疼爱，这一生未能为他尽孝是我最大的愧疚，只是我的心已经被恨与绝望填满了，无法再滋生一点爱回馈别人了。
　　那时管家爷爷带回岚兮哥哥的话，对我说：‘你应知他的期盼，为了他，忘了吧！’
　　我当然知道爹爹的期盼，那虎口之下，望着我的眼睛，那时爹爹最后看向我的眼睛，那里深深流露着，快跑，活下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是怎么活下去呢，没有了爹爹，活着也不过是孤魂野鬼在这无情令人厌倦的世间游荡罢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爹爹是残忍的的，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不能让我和他一起死去呢？
　　可我又怎么忍心让爹爹最后的愿望落空呢，岚兮哥哥说的对，为了活下去，忘了吧，于是我真的忘了，忘了一切悲痛，丢掉了心，忘了时间，空留这一个躯体活在了这个世间。
　　岚兮哥哥终究不忍看着我这般下去，隐瞒了我的身世，偷偷将我带进了宗族，带在了身边，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世间，不论是人人称羡的琼楼玉宇，还是穷乡僻壤，于我都不过一片虚无罢了。
　　直到遇见了你，罗樊，那时的你还那么小，可你的眼睛便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那浑浑噩噩一片黑暗的世界，你不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时，我有多震惊，你的眼睛和爹爹的眼睛如出一撤，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眼睛。你的眼睛，放佛让我眼前的黑幕一下被揭开了，我开始重新看到了这个世间，我所憎恶的世间，一切记忆如暴风一般袭来，我憎恨整个兰溪谷，或许你不信，但那时的我是想保护你的。
　　于是我开始借助岚兮哥哥开始插手宗族之事，因为不管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保护你，我都需要力量，而宗族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越深入越是发觉这世间的可笑，我所憎恶的人啊，不是披着伪善的面具玩弄别人，就是愚蠢的被玩弄而不自知。
　　岚兮哥哥见我在权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知晓我的意图，我本以为他会阻止我，虽然因爹爹的死，他的悲伤不亚于我，但他和爹爹一样有颗仁爱的心，不会希望看到更多悲伤之事的，却不想他只对我提了一个要求，那时的他身体越来越差了，
　　‘答应在我有生之年，不对这个山谷出手，无论如何，我都深深的爱着这片山谷，即便它是一座牢笼。’
　　爱着这个山谷，究竟爱它的什么呢，我至今都不明白，岚兮哥哥明明自己都无比清楚这个看似平静美丽的山谷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不过，我答应了，在他在世时，不让这片山谷染上一丝血腥，让它永远在岚兮哥哥眼里是美丽的样子。
　　三年前，岚兮哥哥过世后，我便开始着手展开了对这个山谷的报复，我筹备了三年之久，罗樊，你是无法阻止我的，好戏才要开始。”
　　“不，”罗樊着急的站起身，还想劝阻，可突然一直晕眩，身子才站起来便又要瘫软在地，罗樊极力稳住身子，一手扶着一旁的桌子，费力抬眼看向巫长暮岁，只见巫长暮岁只是直直地站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重重叠影，她身后的香薰，依旧飘散着缕缕青烟。
　　是这香，这香有问题，罗樊伸着手，还想着做最后的挣扎，一步一步朝巫长暮岁走去，她知道，她懂得她心中的恨与绝望，梦中的哑巴阿木，她曾为他的悲伤绝望大声的哭泣，她懂得啊，那侵入骨髓的悲凉，她懂得啊，那深深的不舍与不甘。
　　但她更加知道这悲伤之后深深的爱，至死不悔的爱啊，你说你不懂你的岚兮哥哥为什么会深深爱着这片山谷，因为即便这片山谷有许多的不堪，最终还吞噬了你的哑巴爹爹，但在这个山谷里，肯定也让他遇见了许多美好，遇见了你和你的哑巴爹爹。
　　你的哑巴爹爹，命运对他诸多不公，可上天将你赐给了他，你是他最好的礼物，他不甘，他绝望，可他心底有对你满满的爱，满满的期许，你好好的活着便是他最好的安慰。
　　我知道你心底的寒如冰窖的冷意，眼里的荒芜冷寂，可你忘了吗，这个山谷让你遇见了哑巴爹爹，你的岚兮哥哥，还有一个还是等你回家的慈爱的管家爷爷啊。
　　回来吧，求你！
　　罗樊费力的走到巫长暮岁跟前，她有好多话想说，即便她知道相较于巫长暮岁的恨与绝望，语言显得多无力，可她还是不想放弃，可是单单为了保持清醒而不至于晕倒已费了她所有的力气，罗樊伸手抓住了巫长暮岁的衣袖，终是抵挡不住香中的药效，倒了下去。
　　回来吧！
　　晕倒前，罗樊听见了内心深处传来一阵呐喊，是那人的呼喊，只是她无法替他呼唤出来了。
　　对不起！
　　“罗樊答应我件事可好？下次你再在梦中遇见爹爹，替我跟他说，雪儿想他了。”巫长暮岁扶住昏死过去的罗樊，将她扶躺在一旁的卧榻上，看着紧闭着眼的罗樊，她知晓罗樊为她担忧，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撑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撑不住了，她真的很想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