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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暮思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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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允君穿过长廊,来到宗族本宅中偏隅的一处院落——“暮思院”,这是他的小叔曾居住过的院落,之前并非这名,而是叫“沁园”。不知何时改为“暮思院”,日暮时分,不知这院落里的人究竟在思念着谁?他的小叔,人称岚兮公子,从小体弱多病,性喜静,不常与人来往,这院落从他有记忆起,都向来是清净的。小时,他倒常常来这院子,几个叔叔中,他最喜他的岚兮小叔,即便只是陪着他的小叔坐在树下看书,对当时还是调皮小鬼的他也都是惬意的,他的小叔便是有这般魔力,如玉般令人闲静舒适的气息总是令人心生向往。
之后他的岚兮小叔曾搬去别处一处住宅居住,他便甚少来这了。十六年前,虎妖之事后,岚兮小叔倒是又回来此处了,但那之后的沁园因它的主人从心而外的伤悲而失了往日的清朗闲宁,而笼上了淡淡的忧伤,是的,那之后他的小叔变了,往日恣逸淡然的眼里埋进了悲伤与悔恨。
至三年前,小叔过世后,这暮思院便更加冷清了,如今这院中只住着小叔的遗孀,即他的小婶和一两个侍女。
他的小婶,名雪,自她嫁给小叔,他也不过见过一两面,在他印象中,她是比小叔更加悲伤绝望之人,她性子孤僻,这么些年也未见她出过这个院落。
宗族允君走近院门,这暮思院虽冷清,人也少,但院落倒打理的很干净,花草也照顾的甚好。庭院中有一人正坐在石桌旁认真做着针线活,显然未想这院子还有人拜访,正一门心思哼着小调沉浸在自己的手中的活计上。
宗族允君朝她走去,那侍女做活做的认真,并未注意有人进了院,直到人来至跟前,才有所察觉,抬头一看,顿时吓得丢了三魂七魄,针线掉落一地。倒不是因来人长相可怕吓着了,反而俊逸得犹如天人,颇有几分相似原先这园子的主人——岚兮公子,只是来人的身份吓坏她了。宗族之中,谁都知晓宗族长孙允君公子将成为下一任宗长。
侍女连忙起身后退几步屈身行礼道:“公子。”
“雪婶婶可在?”宗族允君并未在意侍女的慌张失措,只是问道。
“在的,在的,夫人在屋里。”侍女颤颤兢兢的回答道,心里不禁打鼓,这么些年也未见有人来这院,怎么今这长孙公子突然来了。
“这些时日,婶婶可出过院子?”宗族允君又问。
“咦?未,未有,夫人一直在屋里,未出过门。”侍女不知宗族允君为何这般问,只是如实答道。
“是吗?”宗族允君微皱了皱眉:“代我告知雪婶婶,允君侄儿来访。”
“好,好的,公子稍等。”侍女慌慌张张的跑进了屋。不一会儿,侍女便出来了。
“公子,里面请。”
“嗯。”
宗族允君侍女进了屋,屋内摆设简易,倒显得宽敞舒适,靠窗的矮榻上端坐这一名绝美佳人,青丝云鬓轻轻捥就,螓首蛾眉淡淡妆成,额间一抹落梅更是胜过满园芳华。只是那双本应最是明媚的双眼,却孤寂冷漠。
侍女见宗族允君带进来后,便退出去了。宗族允君揖手行礼答:“侄儿前来叨唠。”
“不必多礼,坐吧。”声音清冷如冰。
宗族允君也不推迟,在一旁额椅子上坐下。
“不知长孙公子来此有何事?”极尽的生熟冷漠,雪直称宗族允君为长孙公子,如同陌生人吧,而非婶侄。
宗族允君为这生疏的称谓苦笑了下,说道:“近些时日,谷中不平,多发异事,来此看看婶婶可安好?”
“不劳费心,一切安好。”言简意赅,不多说一字。
“那便好,侄儿还有一事想请教婶婶,不知可否。”
“哼,”雪冷笑了声,“我说不,你便不问了。”
“也是,那侄儿便明说了,十六年前,虎妖吃人之事,婶婶可知晓?”
“知如何,不知又如何?”
“今日谷中之事,都道是虎妖复仇来了。”
“是又如何,与我何干?”
宗族允君淡然一笑:“如今谷中之人,皆谈虎色变,婶婶却不为所动,果真好胆量,侄儿佩服。”
“你究竟想说什么?”
“婶婶别误会,侄儿并无恶意,只是来知会一声,多加小心。”
……雪不语,显然不信。
果然
“侄儿还记得,应是十八年前,曾与那虎妖有过一面之缘,在小叔曾修养居住过的别院里,那人着实丑的很,吓得我不轻。不过小叔倒是甚喜欢他,那人看着拘谨笨拙的很,小叔却喜逼迫他同他一起坐在那棵枫树下,逗弄那人同他说话。婶婶可曾听小叔提起过那人?”
“不曾。”
“是吗?那可曾听小叔提起过一个女孩,一个跟在虎妖身旁的可人的女孩?”宗族允君说着,透着洞悉一切的双眼看向雪。
雪亦直视着宗族允君,丝毫不回避。
“那女孩生的倒是俊俏,只是性子太烈,当时侄儿不过说了那虎妖一句丑八怪,她便扑将过来,欲与侄儿拼命。”
宗族允君突然话锋一转:“您说这么烈的女孩,亲眼见她至爱的爹爹被烧死,会作何反应?”
雪依旧不语,只是直视宗族允君的那双本就孤寂冷漠的双眼愈加冰冷刺骨。
“那女孩,至那焚祭之后,便无人见过她,不知这么些年究竟在何方,又是何模样?她曾是小叔最疼爱的女孩,小叔可有寻过她,婶婶可曾听小叔提起过?”
“不曾。”雪依旧如是回答,不起一丝波澜。
“那真是可惜。”虽如是说,宗族允君却不见一丝失望之情,反倒早预料雪会这般回答:“侄儿还有一事想请教婶婶,当年,爷爷曾多次欲逼迫小叔成亲,然那清逸如风的小叔却无论如何都不愿,独身多年,为何突然间便娶了婶婶?”
本是异常唐突失礼的问题,即便雪为之发怒也不为过。然而雪那冰冷的双眼难得的出现了些波动,神情反倒缓和了些,垂下了冰凉的眼,喃喃说道:“因他是好人。”
宗族允君一时触动,竟不知该说何好,轻叹了口气,见问不出什么,站起身,说道:“怒侄儿冒犯,侄儿先告退了,只是侄儿还有句话奉劝,逝者已矣,婶婶好自为之,莫负逝者心。”
“我不明长孙公子之意。”雪闻言,复抬起头,眼里恢复了冰冷,直视着宗族允君,嘴角噬着笑,说不出的诡异。
宗族允君回望着雪,看着雪嘴角那无所畏惧,甚是不屑隐藏的笑,心中顿生一片凄然,他并不想走到最坏的一步,为了那人,为了他的小叔,也为了那个曾和他打过架的小女孩。
“岚兮哥哥曾说,那飞鸟看似自由,却也飞不出名为天空的牢笼,我等更是在牢笼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雪直视着宗族允君:“你究竟想为那人打造怎样的牢笼呢?”
宗族允君一震,继而冷笑道:“无论怎样的牢笼,我绝不重蹈小叔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