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谷花》晓晓路

18、枫树下，旧时光

　　今日她原想像村中人询问‘虎妖’之事，然而村民们皆闭口不谈，她本以为今日将一无所获，未想，她竟然来到了梦中的住宅，‘虎妖’之事便这么突如其来的从眼前这位她梦中的老管家口中被提起了。
　　冥冥之中果然有定数吧。
　　“‘虎妖’，您知道他？”罗樊问。
　　“当然，他就是小小姐的哑巴爹爹，就像昨天才发生的，至今，老朽都不愿相信那人竟是虎妖。那老实至极之人怎么会是虎妖呢！”似乎这深居简出的老翁并未知晓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提起‘虎妖’仍旧停留在过往令他无法释怀的故友上，不免激动起来。
　　“您能将他们之事都告知与我吗？”罗樊期待的问。
　　“你想听？那事之后可便没人愿意提起他们了。”老翁说。
　　“想！”罗樊郑重其事的说道。
　　老翁愣了下，说道：“那好，难得有人愿陪老朽唠唠那他们。”
　　“少爷从小身体便不好，宗族本家里人员繁杂，事务繁多，不利修养，只是年少时，老爷不放心少爷独自外住便一直都在族中偏院修养。等少爷成年后，老爷便将他送到此处静养，少爷喜静，除了我，也就一个厨娘，一个小斯在这，小小姐和那人来之前，这里着实清静的很。
　　我还记的那天，少爷难得有兴致想到村中走走，便是那时少爷遇见了他们，那时的他们，唉，真真落魄至极，时至今日想想都还令人心酸，那人瘦的都皮包骨了，肩上的柴都像能将他压垮，衣服破破烂烂的破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地方还裂了伤口，沾上了泥，看着都疼。
　　他便这么低着头弯着腰，一手扶着担，另一手却牢牢牵着小小姐从我们身旁做过，显然他未注意到我们，那人将腰弯的太低了。而小小姐虽抬着头，却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一言不发的跟着她的哑巴爹爹。小小姐那时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瘦的跟小鸡仔一样，只是衣服虽也陈旧松垮，倒还完整。
　　说来惭愧，老朽那时常有到村中置办些院中所需之物，倒是知道他们，虽也觉得可怜，可也怕麻烦，见着了，也是绕开了走。那人，唉，那人长得实在是太丑，丑的都令人害怕靠近，一半的脸都被红色胎记覆盖了，村里人都道他，阴阳脸。
　　那时老朽也只当未见到他们，便想着这么插肩而过，不想少爷叫住了他们。
　　你不知道，那人听见少爷叫他时，全身都发起抖来，腰弯的更低了，想是他以为又有人要找他麻烦了，在村中他没少受欺负。
　　少爷定是见他们衣裳褴褛，心生可怜，便叫住了他们，问他们这是要哪里去？
　　那人只是低着头呀呀的说不出任何话，而小小姐那时也不会说话，虽然身子小小的，比那三四岁的孩童大不了多少，弱不禁风样，可双眼就像护犊的小兽戒备的死盯着我们。老朽那时见那小鬼对少爷那般无礼的样子，顿觉生气，劝着少爷离开，不要管他们，可少爷执意询问着他们，无法，老朽只好告知少爷他们是哑巴，说不了话，是来村中卖柴的。
　　少爷知晓后，便好心的说要买他的柴，那人定以为听差了，惊得便这么抬起头看向少爷。
　　我想那时少爷也定被他的丑陋吓到了，因为，那人抬头的瞬间，少爷后退了一步。那人也察觉到了，又连忙低下头，紧张地咿咿呀呀的要说什么。
　　少爷见他那么慌张，倒为自己方才的反应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刚才的举动道歉，最后买了柴，并让他帮忙挑到这宅子里，然后让他每月都挑柴到府上来卖。
　　你不知那人有多感激少爷的好心，拉着小小姐连连磕头致谢，直到少爷连连摆手拉他起来，才作罢。
　　便是那之后，每个月月末，那人便会带着小小姐来这送柴火，那人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进门，深怕弄脏弄破了院中的东西，送完柴火便想走，少爷却执意要他们进院里，吃些茶水点心再走，少爷还亲自陪着，那人拗不过少爷，便也乖乖的带着小小姐进了院，只是那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进屋里的，于是少爷便招待他们在这棵树下休息，吃些点心。
　　可那人是从不伸手去拿吃的，只是低着头，深怕自己又吓着眼前这位好心的少爷。小小姐起初也是不吃的，像全身长刺的刺猬也一动不动的坐着。
　　少爷倒也不在意，每次他们来，都亲切的招呼他们，时间久了，小小姐便渐渐放开了，对少爷也亲昵起来，后来不用叫，自己便开开心心的吃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日子好过了些，胖了些起来，那小脸长开了，样子倒是越发的好看了起来。
　　而那个人却还是拘谨的很，依旧瘦扁扁的，只是看着小小姐吃，眼里透着宠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那人有多疼爱小小姐。
　　小小姐也极喜欢她的哑巴爹爹，自己吃的开心时，也不忘将吃的塞给她爹爹吃，而那人也只有小小姐硬塞到他嘴里，他才吃些。少爷发现后，便常点心递给小小姐，让小小姐喂她爹爹多吃些。小小姐便常常变着法哄那人吃点心，那人啊每每都笨拙的很，怕在少爷面前太过失礼，却又拗不过小小姐，少爷便这么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父女俩。
　　那时的日子真是好啊，老朽在一旁看着那三人在这树下休息，心里都不知有多暖。
　　后来，少爷发现小小姐是能说话的，只是从小没人教才以至于不会说。从那之后，每次他们来，少爷都会耐心教小小姐说话。只是毕竟错过了时机，小小姐学的非常的慢。那人见小小姐能有机会说话，也是窃喜不已，倒不像以前那般急着要走了，少爷也教那人认得一些药草，让他能采些药材来换更多的钱财。
　　你不知道，当小小姐终于会说话，第一声便是叫那人“爹”时，那人便这么呆着原地，抱着小小姐，哭了。
　　我们这些人在一旁看着，也都看哭了，他们父女俩受过太多苦了。
　　那之后，小小姐便更喜粘着少爷，让少爷教她说话。
　　而那人是一刻都闲不住，少爷教小小姐学说话时，总要寻些活来干，那人啊，就是寻思着一切想报答少爷。
　　其实，再丑的人，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接触久了，便知道那人是个老实至极之人，院中的人也都不再怕他，排斥他了。
　　只是他却依旧习惯低着头，如非必要，绝不抬起头来。
　　有一次，少爷难得强硬的让他抬起头，那人就是不肯，只是使命的摇头，少爷生气的伸手想硬抬起他的头，吓得那人连连后退，头倒是抬起来了，人也被绊倒摔进一旁的小水池里了，看着那人那滑稽样，我们一旁看着的倒是大笑了起来，少爷的脸色倒是臭得很。我想少爷是想以此为第一次见面时的失礼道歉吧，想说他并不介意他的容貌，可那人不懂。
　　少爷也曾想让他们直接住在这宅子里，可这次无论少爷如何说，那人就是不肯，少爷也没辙了，也就不再勉强，让他们什么时候想来便来，只是那人依旧只在月末那一天来送柴火，从不多来一天。
　　呵呵，那愚蠢的人定是怕打扰少爷才不敢来，熟不知少爷就是想多见见他们。”
　　老翁沉醉于过往中，沉默了片刻，继而又叹道：“唉，怎么就变成是虎妖了呢，明明闹老虎吃人那会，少爷还提醒过他们一定要小心，怎么就变成虎妖了呢，老朽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啊！可村里人都说是当场抓住的，亲眼看到他在吃小孩，真真让人想不通啊！”
　　“那之后呢？小小姐，怎样了？”罗樊问道。
　　“那人被抓后，少爷就被老爷带回宗族了，之后便再也没回到这，只是焚祭后不久，少爷将小小姐带了过来，嘱咐我照顾好她，别让别人发现便又回宗族了。小小姐那时就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就那么坐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可老朽急死了，实在无法，便到宗族找了少爷，但少爷似乎有难言之隐，并未同我回到宅中看小小姐，只让我传话给小小姐，
　　‘你应知他的期盼，为了他，忘了吧！’
　　老朽并不知其意，只是将话一字不差的说给了小小姐听，没想到小小姐听完，便这么哭了起来，哭啊~哭啊~，老朽这心啊，都被哭疼了，却什么也帮不上，就这么等小小姐哭累了，睡着了，才稍放下心，唉，天意弄人啊。
　　第二天，奇迹般，小小姐开始吃东西了。那之后过了一年，有一天，小小姐突然就这么失踪了，哪也找不到，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这么个老头呢？”
　　说着老翁不禁流下泪来，伸手用衣襟擦了擦，继续说道：“这么个些年来，老朽可早把她当亲孙女了啊！”
　　罗樊陪着老翁，听着他说着更多这里，这棵树下发生过的陈年旧事，时而欢笑，时而悲戚。
　　罗樊未将近些日子的事告知老管家，更未告知老管家他的小小姐可能回来复仇了，只是告知老管家他的小小姐还在世上。
　　听罗樊这般说，老翁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笑，似乎之后的日子又有了期盼。
　　离开之时，罗樊回头看着依旧站在树下的老翁，风又吹落了几片叶子，飘飘荡荡，回荡在曾今坐在树下的那三人之间，飘落在一位老人孤独守候的旧时光里。
　　罗樊转身离开，心下一片凄然，雪儿快回来吧，还有人在守候着你呢。